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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二


  游牧民族本身的韧性和作战习惯,让北莽对粮草的低需要,远远超出中原骑军的想象,起码北莽现在仍是不缺粮草。但是如果能够在秋高马肥的季节举兵南下,陷入僵局的形势下,北莽可以更加游刃有余。拓跋气韵不想说太多的马后炮言语,何况董卓和太平令为何要开春就南下,自有其道理。拓跋气韵真正想要说的是后半句话,如果董卓的东线一开始就不计后果地攻城,先一鼓作气拿下虎头城,如今情况就不至于这么骑虎难下。这不是拓跋气韵指责董卓打虎头城不出力,事实上董卓的部署没有任何问题,但董卓既然是南院大王,是百万大军的主帅,就应该拿出更多天经地义的战果。

  董卓点头道:“一开始,我是怀疑虎头城内除了谍报上的那几千精骑,还隐蔽有一支铁骑,比如旧属典雄畜后来划分给齐当国的六千铁浮屠。我甚至还怀疑过,北凉那两支人数总计在九千上下的真正重骑军,最少会有一支藏在虎头城内。因为我觉得褚禄山既然敢把都护府放在虎头城背后的怀阳关,肯定是要跟我来一场硬碰硬的大仗。要在虎头城以南、柳芽茯苓以北,跟我打一场轻重骑军都将出现的大战。”

  董卓沉声道:“直到那场各怀心机的设伏战,我先是用四千骑军在牙齿坡作为诱饵,茯苓军镇主将卫良果然贪功冒进,被八千骑伏军冲乱阵形。如果不是那个北凉小都尉乞伏龙冠坏事,太过英勇,愣是帮茯苓骑军打开了突破口子,那么接下来北凉的伏兵也该准时进入战场。而我的董家骑军也会随之而动,最终在那处战场上,我能够一口气把茯苓、柳芽两镇兵马加上怀阳关有生力量,甚至连虎头城骑军都一并勾引出来。如此一来,就会变成双方骑军互换的局面,就算我董卓更亏,但只要打掉了虎头城以南那条北凉骑军防线的机动性,虎头城打不打,就都不是问题了。”

  董卓自嘲道:“也许北凉都护府很多人会在心中骂那个乞伏龙冠的小都尉力气用错了地方,但其实是让凉州侥幸逃过了一劫。一座虎头城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身后那几支不求杀敌、只求牵制的灵活骑军。我董卓现在也不确定是我想太多了,还是褚禄山运气好,或者其实就是比我想得更多。”

  耶律玉笏皱眉道:“就不能全线压上,连茯苓、柳芽两镇一起攻打?反正我们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不打白不打!”

  董卓一笑置之,没有解释什么。拓跋气韵摇头道:“不是不能孤注一掷,但是意义不大……”

  就在拓跋气韵要给耶律玉笏解释其中玄机的时候,董卓沿着步军方阵后方的边缘地带,策马奔向一支灰头土脸的车队。那名负责监督手下搬运战场尸体的千夫长看到南院大王后,快速翻身下马,跟董卓禀报了战况。原来这些尸体都是从入城地道中拖出来的。北莽攻城投石车攻势有间歇,但这项“上不得台面”的攻城举措就没有停止过。始终没有显著效果,除了初期有一支五百人的兵马进入过虎头城,但是很快就给巡城甲士截杀,其余都是死在地道内的狭路相逢,或者是给守株待兔轻松堵杀在洞口。据悉,守城主将刘寄奴早有准备,在城内各处要地事先挖出了十余个深达三丈的深洞,让耳力敏锐的士卒待在其中,只要北莽穴师和甲士在四周数百甚至千步以内有所动静,都可以第一时间捕捉到战机,之后是横向凿洞设伏还是以风车扇动浓烟石灰,都轻而易举。

  那名千夫长因为在冲阵蚁附中失去一条胳膊,才退居二线担任此职。独臂汉子在禀报完大致战况和死亡人数后,眼睛微红,低下头后轻声道:“大将军,先后十六条地道,加上这一拨,咱们死在地下的兄弟已经快有五千人了,值吗?能战死在那虎头城的城头上也好啊。”

  董卓淡然道:“你们去西北大营吧。”

  独臂千夫长抬起仅剩的胳膊擦了擦眼睛,上马后带着堆满尸体的车队渐渐远去。

  耶律玉笏心中没来由冒出一股怒火,深呼吸一口气,对这个南院大王问道:“北凉当年打青州襄樊城那会儿,就是挖掘地道的行家里手,既然会攻,防御起来自然也不是雏儿。何况城内那几千养精蓄锐的北凉骑军,明摆着都还上过城头,就算有几百人活着进入到城内地面,又能如何?”

  董卓笑了笑,似乎刻意不想去提及那没能建立寸功的五千死人,说道:“前两天城内有一支骑军部队,已经不得不登城参与防守了。他们下马作战的实力比起疲惫的步卒,确实要超出一大截,我本来有两名千夫长已经带人攻上城头,两者兵力相隔不过四百步,差一点就能在城头站稳脚跟。”

  董卓的拇指和食指抵在一起:“就差这么一点点。”

  拓跋气韵无奈道:“这一点点机会,是董将军下令我方每一名千夫长麾下伤亡几乎达到四百人才能撤退这种巨大的代价换来的。”

  董卓笑道:“这不是还没有过半嘛。”

  耶律玉笏用近乎质问的语气不客气地问道:“敢问大将军,死在自己人刀下的草原儿郎,有多少了?”

  董卓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千夫长有三名,百夫长就多了,连同普通士卒加在一起,如果我没有记错,到昨天为止,有两千七百人。”

  耶律玉笏怒道:“你就不怕引发兵变?!”

  董卓反问道:“杀了这么点临阵退缩的废物,就要哗变?”

  耶律玉笏冷笑道:“确实,将军握有十万几乎没有什么损伤的董家私军,本身又是用兵如神、细致入微的名将,一定可以扼杀苗头。”

  拓跋气韵开口道:“别说了。”

  耶律玉笏欲言又止,看到春捺钵的不悦表情后,终于不再继续挑衅那个在自己看来名不副实的南院大王。

  两骑跟董卓告辞离开。

  耶律玉笏转头看着那个原地停马的壮硕身影,低声道:“这个胖子,带兵就这么回事了,当官倒是真有能耐,仗都打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不忘记顺着某人的意愿,在虎头城下把那些草原悉剔势力一点一点打尽。一名千夫长消耗了从部族带来的嫡系兵力,可在快速轮换之下,后续兵马从哪里来?要么是从南朝军镇中补充抽掉,给掺了沙子,要么就是干脆两支残部混淆在一起。按照这么个法子打下去,大悉剔能不变成小悉剔?”

  耶律玉笏脸色阴郁,咬牙切齿道:“都是南朝那些中原遗民带来的风气,离阳赵室是拿广陵道从地方藩王武将手中收回兵权,咱们也不差嘛,草原悉剔个个在此地伤筋动骨,就算以后踏破北凉进入中原,手头还能剩下几个自己人!”

  拓跋气韵笑了:“你啊,牢骚太盛防肠断。”

  耶律玉笏怒目相向:“你还笑得出来?!你以为你们拓跋姓氏就能置身事外?!”

  拓跋气韵摇摇头,笑着不说话。

  独自在乌鸦栏子护卫中望向虎头城的那个胖子,视野中,攻城步军如一波波源源不断的潮水涌去,然后潮水顺着城墙激荡出浪花后,向上漫延。

  他招手喊来一名随行的年轻幕前军机郎,说道:“传令下去。一、从今天起停止挖掘地道。二、步军加大攻城力度,白天伤亡过半才能撤出,夜间攻城则不以战损作为后退前提,每名千夫长只需要在虎头城下坚持进攻一个时辰即可。三、传消息给西京,整个南朝,无论姓氏是甲乙丙丁,只要在品谱之上的家族,都要拿出所有窖藏酒水,用以东线大军伤患的治疗伤口。记住,是南朝所有家族所有酒水,若有人私藏一坛,一经揭发确实,家族品第由甲字降为乙字,以此类推。四、今晚我要召见东线所有不在战场上的万夫长和千夫长。”

  那名军机郎迅速离去,传达军令。

  董卓沉声道:“耶律楚材!”

  一名虎背熊腰、临时充当乌鸦栏子头目的校尉赶忙策马靠近,这一次,这个既是北莽皇帐成员又是南院大王小舅子的武将,没敢嬉皮笑脸,只要姐夫喊他真名,那就意味着是有大事要发生了。他耶律楚材的姐姐便是董卓的大媳妇,同是耶律姓氏,比起耶律玉笏却要金枝玉叶很多,但是兄妹二人比起那个听说跑去离阳中原游手好闲的耶律东床,距离那张椅子就要更远一些。耶律楚材也从没有那个奢望,从小就想做个驰骋沙场的纯粹武将,有了董卓这个很对胃口的姐夫后,这几年在董家军中可谓如鱼得水。不过这次南征北凉,一向很好说话的姐夫死活都不肯答应他做先锋,这让耶律楚材很是受伤。甚至前不久董家亲军奔赴流州也没有他的事情,耶律楚材这段时间幽怨得像个守活寡的娘们儿。

  董卓瞥了一眼这个小舅子,笑眯眯道:“给你一个活,就是路途有点远,接不接?”

  耶律楚材小心翼翼问道:“有军功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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