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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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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当锦上花的谢谢心中有些小小的讶异,这个面目可憎的年轻藩王倒也不笨嘛。谢先生可不是故意危言耸听,而是跟身边的他有过一次通宵达旦的沙盘推演,只不过当时推演的基础是有他坐镇北凉,而不是这个姓徐的年轻人主持大局。在这种前提下,北莽根本就不敢分兵三路全线压境,只会也只敢毕其功于一役,跟北凉豪赌一场——准确说来是跟他,跟谢谢身边一言不发的陈芝豹孤注一掷。谢先生扮演董卓,陈芝豹作为北凉守方,双方调兵遣将,极其相似当初的西垒壁大战,双方不断减员,不断增兵,比拼谁更早被拖垮,最终谢先生竭尽全力,仍是输给了手头只剩下三万骑军和步军全军覆没的北凉。 在那场惊世骇俗的纸上谈兵中,流州、幽州和陵州,都沦为看戏者。所有惨烈、诡谲和精彩的战役,都只发生在凉州以北。但这才是那场推演的先手,连中盘都没有到,接下来会是北凉迫使元气大伤的北莽矛头转向两辽,北凉从离阳马前卒变成拥有数年时间休养生息的“闲人”,在整合了流州难民后,合纵连横,一口气打通西域,收拢西蜀、南诏,在同样的三足鼎立中,离阳、北莽不断消耗,北凉在重整旗鼓后将会迅速恢复到手握十五万纯粹骑军的兵力,然后南诏、西蜀起兵十五万余步卒,再度以总计三十万兵力参与天下之争。 当时谢谢旁观推演,在中盘临近尾声时,她本以为他会乘虚而入,率军直奔太安城,一举成为中原正统后,再与北莽最终在收官时决战一场,但是他让她猜错了。当时他选择了由凉州和蓟州两地北上,选择了先踏平北莽南朝再去觊觎中原,最终在成为北凉、南朝、西域、西蜀、南诏五大版图共主后,居高临下,直接绕过本已遭受重创的顾剑棠两辽防线,在淮南道境内跟离阳大军决战,继而南下广陵道,根本不用理睬太安城,再与南疆大军一战。那时候顾剑棠的两辽边军,战与不战,都已无关大局。 谢谢开心地笑了。你徐凤年大概只能想到那场推演的先手而已,如何能猜到那之后中盘与收官时的荡气回肠? 然后她就目瞪口呆了,只听那个家伙微笑问道:“按照谢先生的推演规则,顾剑棠岂不是又得当新王朝二十年的兵部尚书?” 澹台平静瞥了眼谢谢,这位炼气士大宗师也笑了。 一直如同完全置身事外的蜀王终于正视了一眼徐凤年,这个可以算是他陈芝豹很多年冷眼旁观,看着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北凉王。 谢观应抬了抬手,谢谢马上倒茶,他笑着喝了口茶。 这茶,似乎味道出来了。 只有这样,才算是双方勉勉强强平起平坐。 在这之前,他谢观应根本就没有把徐凤年看成真正的对手。 谢观应轻声道:“王爷要守北凉,不惜画地为牢,不管外人理解与否,都是没有选择的选择。谢某人对此并不欣赏,但因为王爷既然是大将军徐骁的儿子,也就明白了。那么在这个选择后,北凉和西蜀即便成为不了盟友,可同样能够不用成为生死相向的敌人。无谓的意气之争,没有意义,更没有意思。” 谢观应盯着徐凤年,笑眯眯道:“就像你我六人今天是喝着茶,余味无穷,而不是喝酒,一坛烈酒开了封,喝光了,撑死就是醉死一场,喝的时候很尽兴,但是第二天少不了头疼。” 徐凤年只问了一个问题:“谢先生有没有想过,中原会多死几百万百姓?” 谢观应陷入沉默不语,良久过后,反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何才算真正继承徐骁打烂豪阀根基的深层意志?” 徐凤年冷笑道:“谢先生是想说,从大秦帝国到大奉王朝,再到春秋九国,就没有哪个堪称中原正统的皇帝,是寒庶出身?只有出了这么一个皇帝,徐骁马踏中原,才算功德圆满?” 徐凤年放下茶杯后,缓缓说道:“或者按照谢先生的说法,有意思?” 谢观应针锋相对道:“大秦称霸时,洛阳是那中国之地;大奉时,青州是中原;到了离阳,江南才是中原。如果有一天,多死几百万人甚至是千万人,却能兼并整个北莽,让北凉这西北塞外成为中原,又有何不妥?功成之后,赢得数百年天下大定,今日多死之人,就是后世少死之人。” 徐凤年摇头沉声道:“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谢观应并没有因为徐凤年的反驳而恼羞成怒,笑意轻松:“都说王爷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跟西域烂陀山的六珠菩萨是这样,跟徽山大雪坪的轩辕青锋也是这样,跟化名寇北上的凉州副将寇江淮还是这样,跟鱼龙帮那个叫刘妮蓉的小姑娘更是这样。在来陵州之前,我跟蜀王打了一个赌,赌你会不会让呼延大观正大光明出现,结果是我输了。可见王爷这趟南下,看上去气势汹汹,其实还算有诚意。” 徐凤年笑道:“谢先生是一位谋国之士,但却不是什么精明的生意人,并不了解我到底是如何跟人做买卖的。再者,谢先生不如黄三甲,这么多年不过是拾人牙慧。黄三甲把春秋当作一块庄稼地打理,亲力亲为,风生水起。可谢先生你归根结底,只是个翻书人,前半辈子远远称不上写书人。春秋谋士,黄三甲,我师父李义山,元本溪,纳兰右慈,甚至不算严格意义上谋士的张巨鹿,都要比先生更加……没那么画地为牢,毕竟尽信书不如无书。当然,先生临了,耐不住寂寞,试图为自己补救一二,于是在天下找来找去,从头翻了一页页春秋书,这才到了自古不成气候的西蜀,想要别开生面。” 谢观应神情一滞。 谢谢如坠云雾,不理解这个姓徐的到底在兜什么圈子。为何养气功夫极好的谢先生会为之当真动怒? 徐凤年突然转头看向她,坏笑问道:“谢姨,听不懂了吧?” 谢谢顿时为之胸闷气短。 澹台平静会心一笑。 她作为世间最擅长望气之人,有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足以让她探寻到天机。比如黄三甲的“写书”身份,谢观应的“背书”职责。黄三甲的大局不动小处篡改,最后的结果竟然不是早早暴毙,而是硬生生熬到了古稀之年,大概也称得上是善终了。这足以让一丝不苟兢兢业业背书的谢观应感到愤怒。就像两个同年考生,有人钻了科举空子轻轻松松进士及第,另外一个本本分分应考,自认才学相当,才捞了个同进士出身,如何能够不愤愤不平?现在又有一次机会摆在眼前,于是后者想要搏一把,不但要把黄三甲,还要把荀平、元本溪、李义山、纳兰右慈、赵长陵这些“科举同年”都全部压下一头,他要让自己赢得问心无愧。圣人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 澹台平静之所以会离开凉州来陵州蹚这浑水,正是她跟半个同行的谢观应走到了彻底的对立面,认为谢观应的行径属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大逾矩”!至于之前谢观应捕捉西蜀蛟龙,那仅是两人分道扬镳的微妙兆头,不过她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被人当面破道天机的谢观应一笑置之,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王爷说赵惇死早了,我倒是想说赵长陵死早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李义山则是死晚了。” 徐凤年面无表情道:“同样作为谋士,元本溪是死晚了。” 谢观应看着这个年轻人,哈哈大笑,问道:“那敢问我谢某人,是不是也死晚了?” 徐凤年没有说话,但是徐偃兵和澹台平静已经同时站起身。 谢谢完全不畏惧这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氛围,相反有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快感。至于自己的生死,她早已置之度外,而且她不觉得站在他身边,自己会有什么危险。 错过了这个男人的春秋,她不想再错过他争夺天下的任何棋局。 就当谢谢以为那徐偃兵和南海观音宗宗主会大打出手时,她今天再一次猜错,同为女子的澹台平静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问道:“在这里等死?” 谢谢正要说话,就给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拎小鸡一般拎出院子。更让谢谢吃惊的一个事实是,跟她们一起离开的,还有那个照理说应该留在院子里给那家伙当帮手的徐偃兵。 那姓徐的难不成是想要以一敌二? 疯了吧? 澹台平静随手把谢谢轻轻丢开,望向院落,问道:“真的没问题?” 徐偃兵平淡道:“最坏的境地,也就是让呼延大观赶回来。” 澹台平静感慨道:“个人而言是这样,但是对北凉来说,已经是最坏的处境了。” 徐偃兵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不过他转头笑道:“不过澹台宗主不觉得这样的北凉王,会比较解气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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