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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三


  襄樊城内,王府。

  年轻的靖安王赵珣奉召前往广陵道靖难平叛,至今无功无过。偌大一个青州就交由一个同样年轻的瞎子主持大局,亦是平静无澜,既无做出什么惹眼的显赫功绩,却也不至于沦落到用自污手段去赢得新靖安王信任的地步,可谓“君臣相宜”的典范,有些类似燕剌王与纳兰右慈那对搭档的意味了。

  入夜后,星光点点,陆诩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璀璨星空,身边是那个靖安王府安插在他身边的死士女婢。不承想随着朝夕相处的相濡以沫,二人反倒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过这未必就不是年轻靖安王独到的手腕心计。

  “先生,你让王爷只许败不许胜,到时候丢了他们赵家颜面,皇帝陛下多半会责怪吧?”

  “自然会的,而且是严责重罚。”

  “那王爷为何还答应了?”

  “新老接替之际,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往的亲疏关系就要推倒重来,往往不看功劳大小,只看忠心厚薄。青州这边用几千人命去表忠心,差不多也够了。老皇帝刻意压谁,那也是为了新皇帝重点用谁做铺垫而已,否则谁会念新天子的好?历史上马上退出舞台的明君,大多喜欢这般晦涩行事,就是担忧新君无人可用。而且,天下大乱不可避免,这场世子殿下在大败之后,除了与朝廷皇帝和太子两人表态,也可以顺势将自己摘出乱世,静观其变。”

  “先生,你这算不算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我这个先生,比起太安城里的元先生和燕剌王身边的纳兰先生,还是差了许多啊。”

  “先生过谦了!”

  瞎子陆诩笑而不言。

  “先生,你再给我随便说一些大道理吧,虽然听不懂,可我喜欢听。”

  “哪有那么多道理,一肚子牢骚而已。”

  “先生,我说件事,你可别生气。如果有一天王爷用我要挟先生,先生大可以放心。拿一个死人要挟活人,挺难的吧?”

  “别做傻事。你自尽了,以赵珣的性子,我也离死不远了。否则他身边有个无法牵制的所谓心腹,会睡不安稳。”

  “先生你这是在帮我找一个活下去的蹩脚借口吗?”

  “你也不傻嘛。不过说真的,这个理由不蹩脚。”

  “先生,你是个好人。这么活着,你累吗?”

  “这有什么累不累的,退一万步说,总比前些年在永子巷下赌棋骗人钱财轻松些。”

  “先生,我觉得吧,你有大智慧!”

  “可我还不是一样看不出你是穿着新衣裳还是旧衣裳。”

  “摸一摸总会知道的……”

  “嗯?”

  “脱了后呗。”

  “非礼勿视……”

  “先生,你不是总喜欢说自己是瞎子吗?!”

  陆诩蓦然笑了。

  然后他轻声说道:“赵珣,珣,《淮南子》称之为美玉,可若拆字解之,不正是一旬帝王吗?”

  陆诩叹了口气,“我辈读书人的脊梁,过不了几天,就要断了。”

  ***

  同样的夜幕,却是远在边关。

  随着远处一阵细碎马蹄的响起,不亚于一座边关雄镇的蓟州雁堡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几乎是瞬间,无数灯笼火把就同时亮起,照耀得堡垒亮如白昼。

  雁堡外围有条护城河,随着城门大开,缓缓放桥,无须那远道而来的七八骑有片刻的等待,就策马上桥,进入雁堡。

  城洞内匍匐跪拜着雁堡一大帮李氏嫡系,有深居简出的老堡主李出林,有特意从蓟西赶回家中的嫡长子李源崖,还有一群平日里很难碰头的大佬,无一缺席,恐怕除了那位南渡江南后无故暴毙的嫡长孙李火黎,在蓟州俨然是土皇帝的李家上下就都齐全了,前年老堡主的八十高寿也没有如此盛况。

  七八骑中为首那位是一张陌生脸孔,脸色苍白,瞧着像是难以忍受北边冬日的酷寒,披了件出自辽东贡品的厚实狐裘子,大概是上了岁数,已经将峥嵘温养得十分内敛,并没有什么气势凌人的感觉。除了李出林和李源崖这对父子,雁堡没有谁清楚这名雍容男子的身份,不过其他人借着辉煌灯火和眼角余光,还是瞧出了端倪。在那男子身后充当侍从的一骑竟然是离阳仅有的大柱国——大将军顾剑棠。

  跪在地上的李氏成员除了不知轻重的少年和懵懂无知的稚童,都猜出了这位男子的身份,一时间眼神敬畏忐忑却又炙热自豪。能让这名贵客大驾光临,是何等的莫大荣幸,是何其光耀门楣?兴许是之前被顾剑棠提点过,李出林、李源崖都只是跪着迎接,没有画蛇添足地称呼什么。那男子翻身下马,温颜笑道:“北地天凉地寒,何况《礼记·王制》有云‘八十杖于朝’,老堡主快快起身,其他人也都别跪了。”

  身后六骑同时下马,轻甲佩刀的大将军顾剑棠默默上前,帮这名男子牵马。

  李出林小心翼翼站起身,那张枯槁威严的沧桑脸庞上像是每一条皱纹缝隙,都散发出异样的光彩。身材尤为高大的老人,起身后依旧微微弯着腰,大概是不敢让五步外的男子去抬着头说话。仅就身体状况而言,哪怕八十高龄却老当益壮的李出林,实在是比眼前男子要更像一个“年轻人”,起码李出林会给外人一种豪气不减往昔的雄壮气势,而那深夜造访雁堡的客人就显得难掩疲态,尤其是在武道大宗师顾剑棠的无形衬托下,越发显得暮气沉沉。

  随着男子的挪动脚步向前走去,队伍开始支离破碎的同时,又有喧宾夺主的嫌疑。披裘男子走在最前头,特意喊上了老堡主李出林结伴而行,顾剑棠一手牵一匹马紧随其后,然后是李源崖,这四人缓缓走在前列,然后是那各自在王朝北线上手握重兵的五骑,最后才是那些李家老小。

  因为被牵马五人隔开了视线,没办法去顾大柱国那边凑热闹混熟脸的李家人都开始望向这些背影。眼光毒辣的雁堡老家伙,认得出大半,然后猜得出剩下的,难免咋舌。这五人,无一不是顶着实权将军称呼的军方大人物,官位最低的也是正四品。可以说这五人要是死在雁堡,那么两辽北线就要瘫痪一半,只不过有着佩刀与否都是天下用刀第一人的顾剑棠压阵,这五位将军应该想死都难。

  这五骑除了位高权重,还有个共同点就是相比杨慎杏、阎震春那些春秋老将,虽然战功稍逊和名气更小,但胜在年轻,年纪最大也不到五十,最年轻的那位更是才三十岁出头。边关战场本就比王朝官场更不用讲究凭借岁数的打熬资历,所以可以说这五位注定将来会成为离阳朝廷未来的军界砥柱,说不定下一任太安城的兵部尚书就会从他们中间脱颖而出。

  男子走在大块青石板铺就的平整道路上,抬头看着灯笼火把绵延而上的数条火龙,轻声感慨道:“这是朕生平第一次进入蓟州,应该早些来的。我赵家是马上得天下的,朕平日里去勤勉房教导赵家子弟,也总说不能就此懈怠,更不能为古人所误,相信什么马上得天下之后便是下马守天下,而要继续在马背上治理天下。朕说是这么说,可自己似乎做得并不好,言传身教,想来有些赵家子弟更难似家族先祖那般重视戎马边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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