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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徐凤年没有作声,凝神注视着那边李淳罡与吴六鼎的当今剑道顶尖一战,额头已经渗出汗滴,他现在能做的便是去死记硬背,记下所有能被自己看穿的剑术,这可比背诵围棋定式要耗神千万倍。老剑神弃剑罡不用,与吴六鼎纯粹以剑术对剑术,双方剑招炉火纯青,妙至巅峰,老头儿未尝没有让他观战裨益的念头,不能浪费了这份好意!吴家剑冢走了一条羊肠小道,摒弃缥缈剑意,独求一剑挥出无人能解的招数。传言冢内剑士人人枯槁如鬼,其中不乏挑战失败后落得被吴家禁锢的高明剑术大家,终生只能给吴家后辈喂剑养剑,久而久之,剑冢不仅葬剑藏剑十数万,更详细记载了天下剑招十之八九。道路上吴六鼎虽然两截竹剑越战越短,招数却越来越霸道生猛,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吴六鼎即便在局势上越发处于劣势,但他能以竹剑对敌名中有剑罡的老剑神百招而不败,足以自傲。

  徐凤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自言自语了一句让身后裴王妃一头雾水的话,“技术活儿,当赏!”

  当裴王妃看到第二拨轻骑被那一路踏来的汉子摧破,那不动如山岳的大戟武将终于要开始冲锋厮杀,她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问道:“如果连这将军都挡不住的话,你该怎么办?”

  可惜徐凤年仍是没有理睬。

  靖安王妃一气之下抬手就要捶打这北凉王世子殿下的后背,这本是下意识的动作,只是不等她出手,就被绣冬刀鞘狠狠击中腹部,她顿时脸色苍白蹲在地上,身体蜷缩,异常绞痛,眼眶中已是布满泪水,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出手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的徐凤年眯眼遥望芦苇荡,对于大戟宁峨眉亲自出阵,仍是不加理睬。

  青鸟柔声道:“若是宁峨眉败了,奴婢求一件兵器。”

  徐凤年好奇地问道:“何物?”

  青鸟神情复杂,低头道:“刹那枪。”

  徐凤年愣了一下,转头说道:“我哪来这一根当年枪仙王绣的成名兵器?”

  青鸟望向马车,平静道:“它一直藏于车轴。”

  徐凤年讶然道:“青鸟,你说实话,你与王绣是什么关系?”

  青鸟轻声道:“他是我父亲,杀了我娘亲。”

  徐凤年心中叹息,犹豫了一下,说道:“宁峨眉败了便败了,我本就不觉得他与一百轻骑能够完全累死王明寅,到时候等这天下第十一力竭,你再出手。”

  蹲在地上双手捧腹的裴王妃抬头咬牙切齿,“徐凤年,你就不怕这一百人死绝?!”

  徐凤年转头看了眼再难以保持雍容气态的靖安王妃,平静说道:“你懂什么?”

  只有仰头才能与徐凤年对话的裴南苇神经质笑道:“我懂什么?你这北凉王世子与靖安王世子赵珣有何两样?不是一样临阵退缩,只懂让你们眼中命贱不如蝼蚁的人去白白送死?我今日就要看着你到时候如何向那江湖莽夫跪地求饶!”

  “那你等着好了。”

  徐凤年转头继续望向青衫吴六鼎与羊皮裘老剑神的对战,不出意外,李淳罡的好脾气要用光了,接下来才是一番真正酣畅淋漓的大战。

  青鸟盯着裴南苇。

  一位是卑微不堪言的奴婢,一位却是荣华富贵至极的王妃。

  当下竟是青鸟居高临下看着裴南苇,后者则噤若寒蝉。

  裴王妃看着这名眼神凌厉的婢女走向马车,弯腰抽出一根车轴,车轴在她手上碎裂,露出一根通体猩红的长枪。

  枪名“刹那”。

  芦苇荡首尾两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那边大战正酣,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这厢则是云淡风轻,老者小酌着从农家那里求来的自酿米酒,不远处一些个稚童扎堆窃窃私语,不时对着老人投来好奇眼神。对生长于芦苇荡的孩子们来说,这老人长得挺像平日里襄樊大城里出来赏景的老儒生,可那些与家眷们来这边游玩的老书生可不太瞧得上酒酿,都是自带佳肴好酒。

  老人和蔼地笑了笑,对一名茅舍主人家的髫年女童招招手,小女孩儿怯生生走上前,老人自顾自掂量了一下灰白老旧的钱囊,似乎囊中羞涩,只倒出十几枚铜钱,一股脑交给女孩,吩咐她去让爹娘煮一尾由家养水老鸦捕捞而得的鲜鱼,看着女孩蹦跳离去,老人笑着呢喃了一句“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青州自古被称云梦水泽,芦苇荡这一块乡野村民,更是家家养水鸦,顿顿餐黄鱼。老人颇喜这清蒸黄鱼的质朴滋味,那帮襄樊士子豪绅舍近求远,垂涎海鲜,不惜百金求购,便是一路有冰块储藏,早已失去“趣味”,在老人眼中分明是最下等的食客,更称不上老饕。他眼角余光瞥见小女娃在家外乌黑水缸边上怔怔出神,最终还是拣选了缸中一尾最大的黄鱼,去交给娘亲清蒸。老人笑眯眯说道稚子才有菩提心,人老是为贼呢。随后便望向竹桌,桌面上看似漫不经心摆放了数十颗岸边捡来的鹅卵石,石子大小不一,各自距离不等,等农家煮鱼的时分,老人已经从桌面上丢掉一些略小的石子,而几颗个头偏大的鹅卵石则向石子最密集的区域挪近了几分。

  等女孩端着盛放有一尾清蒸黄鱼的木盘而来,葱花与老姜的分量很足,还特意加了酒酿与几丝火腿。老人先接过筷子,丝毫不介意农妇是否遵循了虚蒸法去煮鱼,小小一尾黄鱼,人心足了,才有真正滋味。老人将盘子放在石子不多的桌子边角,下筷如飞,小女孩见老人吃得津津有味,格外开心,笑逐颜开,立即不再怕生,轻轻问道:“老爷爷你是襄樊城里人吗?”

  老人缓了缓下筷,摇了摇头,笑而不语。需要与爹娘一起劳作而晒得肌肤黝黑的小女娃哦了一声,有些遗憾。村里同龄人总是以去过襄樊城做谈资,总说城里头是如何气派,城内富人是如何阔绰,她从未去过襄樊,自然憧憬羡慕得紧,更听说那里的姐姐们都如仙子一般,她心想自己长大以后如果能有她们一半好看便好了。老人吃完了那一尾清蒸黄鱼,把木盘和筷子递还给小女孩,轻声笑道:“等我走了,你与爹娘说一声,今日就离开芦苇荡去十里外的鲤鱼观音庙烧香,烧过了香,便可与那观音娘娘讨要一些银子,只需敲碎娘娘手中石头鲤鱼,里头就有。小女娃儿,谨记取了银子后莫要急着回家,最早也要等到天黑以后。别忘了这话儿等我走后再说,离家要早,归来要晚。”

  小女孩目瞪口呆,估摸着只当是听天书了。老人不以为意微笑道:“你就当我是这一方水土的土地公公好了。”

  童心童趣的她雀跃道:“老爷爷真是神仙?”

  老人不置可否,摸了摸女娃的脑袋,伸手指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声张。小女孩使劲点头,老人重新低头观看桌面上星罗棋布的石子,似乎陷入类似棋枰上的长考,女娃悄悄离开。老人既然不是襄樊人士,怎做得来庇佑一方水土的土地神?何况老人当然不是什么神怪,只不过稚子心诚,哪里能想到这些门道。他虽非神仙,不过真要计较起来,以世人眼光来看,早与仙鬼无异。春秋九国乱战,各地“天象异变”层出不穷,青龙出水,神碑破土,雌鸡化雄,哪一桩哪一件不出自他手?

  不说这些庙堂经纬天下纵横,仅以三尺之局的围棋而言,当初西楚王朝士子好清谈,弈风渐盛,那入圣、通幽、斗力、守拙等九段弈品便出自他手。如今天下棋坛三派名手呈现三足鼎立,朝廷设棋待诏,由王集薪、宋书桐在内的六位拔尖大国手品订棋谱、鉴定棋力,登榜者浩浩荡荡四百余人。

  这老人竟自称便是这四百棋手聚集一起联合与他手谈,他仍可轻松胜出,这等狂言,整个天下也就唯有他说得出口,偏偏王集薪等人不敢应战,不管是联手还是单挑,都装聋作哑,这位老者棋力之超凡入圣可见一斑。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这位老狂徒放话说此生不再与人手谈。

  老人盯着桌面,嘿嘿一笑,“前后五百年已无敌手,岂是妄言?徐家渭熊,想要与老夫比肩,还早得很哪。”

  要知道老人早年初入上阴学宫,自号三甲,剑走龙蛇,于湖畔大雨后泥泞中一气呵成《砥柱录》,开篇便言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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