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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他用眼睛鼓励她说下去。

  “但是那和你对我不同。你以前常常对我不好,我也不觉得不快乐。”然后她抬起头来,把眼睛张得很大,大得几乎和以前的眼睛一样。

  “那种感情,一生有过一次,也就够了,我不再苛求什么。你也不要气我,天磊。”

  他立刻十分之十的原谅了她,他想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他不再气她背叛,一切都已过去,只要他们共同藏着对这份感情的回忆,就够了。但是他还没有站起来,就又坐下了。她已经属于回忆中的一部分,对眼前坐着的人,他再也没有权利碰一碰了。

  “我不气。”

  “她很可爱,你们很相配的。”她说。

  他定定的看她。“我知道。但是,我不会像以前欺负妳那样欺负她的。”

  她似乎吸了一口气,然后急急的低头去喝茶,茶里的水气冒了她一脸,把她的脸弄湿了,还有她的眼睛。

  天美听见客厅里的沉默,忙叫道:

  “小哥,来洗个脸吧,意珊说她可以陪陪客人。”

  天磊还没有站起来,意珊已在眼前了。

  “你去吧,脸上好多灰,我替你招待你的老同学。”

  等天磊洗了脸和天美一起出来,眉立就站起来要走,天美留她吃晚饭,她坚决不肯,说孩子们等着她回去,大家把她送到门口,好像是临时决定似的,天磊忽然回头对天美说,“我送眉立回家。”

  天美看看意珊,意珊看看天磊,天磊只一心一意的看着眉立。

  “不用了,外面那么热。”眉立说,只看她的高跟鞋。

  “小哥,你可以开车送眉立回家,定亚有钥匙。”

  “不了,我的三轮车就停在你们厂门口,我叫他在那儿等的。”

  “那么我和你一起走到厂门口。”天磊也不等她再推却,就把鞋带系好,替她拿了小花伞。眉立向天美和意珊道别,两人就推门走了。

  门外的太阳还是亮得晃眼,天磊撑开了伞,两入并排走在太阳里。眉立穿的是一件丁香紫的旗袍,长及膝盖,短袖齐肩,她虽比以前胖多了,但身材还只丰润而没有到肥胖的地步。因为伞很小,两人就走得很近,天磊穿的是短袖衬衫,所以光着的手臂常触及眉立的胳膊。天气这样酷热,她的皮肤却是滑丰沁凉的,像大理石的桌面。

  他们是二年级开始好起来的,和他好了之后,她就搬到女生宿舍去住,这样他们进出就方便点。星期天晚上从西门町看电影回家,他总是骑车载她,车子到了仁爱路二段,她就放胆的用臂围抱着他的腰,把头贴在他背上,那时候她手臂很细。他有时一手扶车头,一手抚摸着围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轻轻叫她:“哟,排骨,在想什么?”有时候她坐在他前面,静夜里骑到人少的地方,她把着车头,而他的两手就轻抱着她双臂,夜里手臂凉凉的,他顺着手摸到她的胁下,她就会咕咕的笑起来,把手缩回来,险些把车子翻掉,她就会说,“你看你,一点点也不小心!”有时她把头靠在他的胸脯上,闭着眼,她的头顶接着他的下巴,磨得他下巴痒痒的,他会把她夹得紧紧的,一直等她叫:“啊呀!不能透气啦!”

  “你常想到我们在一起的事吗,眉立?”

  她转头来看他,他看到她粉下的鼻梁上,旧时的雀斑,一共十颗,他记得。

  “总难免的。每次来找天美,打听了你的消息之后,好几天定不下心来,晚上做梦,就梦见我们在一起的事。”

  她看他的表情,比先时在天美家柔和多了,才接着说:“先两年我总怪自己不好,负了你,但后来想想,也许是缘份,我们有缘份在一起享受几年,没有缘份一辈子在一起,仔细想想,觉得这样也许是最好的。”

  天磊不响。也许。对佳利他现在知道了,仅是一种迷恋和依赖;对意珊他仅是喜欢她,也许宠她;但只有对眉立他是一直爱着的——恨着的时候仍爱着。

  但是这三个不同的人,如果由他选择,他可能就选上意珊,因为他最不爱她,那么他自己的缺点给婚姻所带来的不悦或是给对方所带来的不快都不会使他太难过。他不愿太伤了眉立,他也不要让佳利对自己看不起,但是,假如意珊看不起他,或者他无意的伤害了她,他不会觉得太难过。如果那时候眉立出了国和她结了婚,他相信她不会像如今这样满足,对她这种柔弱而依赖性极重的女孩来说,美国的生活是难以使她快乐的。如果那时她写信催他回来而他就回来而和她结了婚的话,他可能会因此而遗憾他没有在美国达到学成业就的目的,因此而怨她恨她,那么她也不可能快乐。唯一的,他们结合,而快乐的可能是他不曾出国。

  “我那时真不应该走的。”

  “可能吗?大家都走了,而你不走。你那么好强。”

  “又那么幼稚。”

  “是我太不中用,那时候死也不肯出去。”她说。止不住自己用手碰触了他的手臂,天磊很迅速而自然的把小花伞换到左手,把右手空出来,像以前一样,把她的手捏在他的掌心里。她的手仍像以前一样柔软。他猛然想起了佳利,有一次掌心朝天,把两只手摊在他面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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