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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三五】

  那天傍晚,石东根醉酒纵马,挨了军长一顿严厉的批评回来,经过团部住的村子,因为头晕目眩,倒卧在村口的一个碾盘上。

  团长刘胜也喝子几杯酒,这时候,也刚刚跑过几趟新换的乌骓马回到村子上来。他看到拴在碾梁上的一匹大洋马只是跺着蹄子,碾盘上睡着一个人,沉重地呻吟着,便下了马,近前看看。

  “你怎么睡在这里?”刘胜看到是石东根,惊讶地问道。

  石东根象患了重病似的,只是闭着眼睛哼着。

  “醉了?醉到这个样子?赶快起来!回去!”刘胜用低沉的嗓音说,推了一下石东根。

  石东根勉力地坐起来,两手抱着膝盖,身子倒在碾磙子上,嘴里喷出一口带头酸味的酒气。

  “倒霉!”他半睡半醒,懊丧地说。

  “怎么样?谁叫你喝得这么多?”刘胜关切地问道。

  石东根抓起摔扁了的国民党军官帽子,摸摸身边的指挥刀,解着马缰绳。

  “你装扮成这个样子?”刘胜这时候才注意到石东根的一身装束,好象要笑出来似地问道。

  “不提了!不提了!‘排骨’吃够了!”石东根愤懑地说。

  “陈政委说了你?”刘胜猜想着问道。

  “碰到了沈军长!”石东根沮丧地回答说。牵着大洋马,茫然地朝村外走去。

  “你到哪里去?”

  石东根发觉走错了路,又回过头来向村子里面走。

  “回去好好休息!”

  “休息?要我写文章!”

  “叫你写文章?”

  “限我五天交卷!”

  石东根忿然地走了。刘胜不明白沈军长怎么会叫这个识字不到一千个的连长写起文章来。他想到这是石东根的醉话,便没有再问下去。

  走了不远,石东根手里的帽子掉了下来,接着马鞭子也掉落在地上,他的身子歪歪倒倒的,大洋马的头在他的后脑上猛猛地撞了一下,他回过头来,拚命地在大洋马的脸上、鼻子上打了好几拳,大洋马挣扎着跳蹦起来,他一面怒骂,一面不顾疼痛地拚力拉着马缰。

  刘胜叫邓海赶忙上去,帮着石东根牵住大洋马,把皮鞭子拾给他,把帽子拾起,戴到他的头上。

  石东根走了几步,忽然又抓下帽子,用力一抛,帽子在空中旋转了一阵,然后沉重地落到地上。

  邓海看到石东根的醉态,哗然地大笑起来。拾起帽子问道:“石连长!真喝醉了?”

  “要我‘石头块子’喝醉,‘小凳子’!洋河、双沟、兰亭大曲,还得要它三瓶、四瓶!侈去告诉团长,再聚餐,不要弄小米酒、山芋酒!真难吃!”石东根身子摇摇晃晃地说着,邓海又把帽子朝他的头上戴,他一把抓一手里,在面前拚命地搧动,接着就敞开他那长了一堆黑毛的热火蒸腾的胸口。

  回到连里,他摔掉帽子、马鞭子、指挥刀、大皮靴和国民党军官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那些东西混乱地躺在床前的地上。

  文化教员、文书、通讯员、卫生员、值星的二排长林平,还有张华峰、秦守本他们,听说连长喝醉了酒,都跑来了。他们站在他的床面前,吃惊地看着他,喊问着:“连长!怎么啦?”

  “醉了?”

  “给大洋马摔了?”

  看他那个样子:嘴里吐着泡沫,敞着黑毛丛丛的胸口,眼睛紧紧地闭着,不住地挥动着两只手,大家的心里不免有些慌乱。通讯员小鬼李全吓呆了,惊慌恐惧地望着他的连长。

  石东根突然歪过身子,吐出了怪味难闻的一摊粘水和饭菜,象从盆子里倾倒下来似地,倒满了仰在地上的国民党军官的大檐帽子,溅满了国民党军官服、指挥刀和马鞭子。

  “吐掉就好了!”林平把他的身子弄正,盖好被子,自言自语地说。

  李全用毛巾揩去床边和石东根嘴边的脏水、粘沫,带头哭泣的声音喊道:“连长!连长!”

  石东根渐渐地清醒过来。他张开眼睛望望大家,对李全唉声叹气地说:“唉!我没有死,你就哭啦!”

  “我什么时候哭的?”李全揉揉眼睛,低声地说。

  “对!哭就不是英雄!”石东根又吐了一口粘水,说。

  卫生员倒了一杯热水,和上一些药水,给他喝了下去。

  过了一会,他的头脑清醒多了。仓的眼睛却仍旧红得象冒火一样,向着黑洞洞的屋梁,一刻儿大大张开,一刻儿又紧紧合拢起来。

  “要是指导员不上医院,跟他一齐去,就不会吃人家的亏!”林平抱憾地说。

  “指导员不能吃酒!”文化教员田原接着说。

  “是嘛,指导员去,可以拦住他,要他少吃几杯啥!我算得到,定是给这个一杯、那个一杯硬灌灌醉的!凭他的酒量,一个拚一个,我看刘团长也拚不过他!”二排副排长丁仁友愤愤不平地说。

  “我们连里聚餐,把他们那些酒壶、酒坛子找来!我跟他们干干看。”秦守本拍着胸口说。

  “秦守本!我们两个明天先干几杯!”站在人群后面的五班长洪东才挑战地大声说。

  “还在乎你吗?”

  “现在就干怎么样?”

  石东根猛然地坐起身来,两手抱在大腿上,闷闷地说:“从今以后,我们连里不准吃酒!戒酒!从我开头!”

  大家沉楞住了,他们从石东根的话音里闻到了酒的苦味似的,不由地促促鼻子。

  “打了胜仗,吃两杯酒有什么不可以?”秦守本表示不大同意,低声地说。

  “我说不吃就不吃!吃了有什么好处?挨骂!”石东根翻动着红眼睛,气鼓鼓地说。

  大家体会到他挨了批评,秦守本、洪东才便悄悄地蹓了出去。李全在扫去了脏物的地方,默默地铺洒着青灰,留在屋子里的人也不再有谁发出什么声音。

  “文化教员!跟文书、二排长他们一起,赶快把胜利品清一清,没有缴的统统缴上去!一根鸡毛也不要留!”石东根命令道。取下腕上崭新的游泳表,递给文化教员。

  “这个也缴?留一只表用用有什么关系!”文化教员接过表来说。

  “缴上去!打败仗吃‘鱼翅’①,打胜仗吃‘排骨’!”石东根愤懑地说,低垂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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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吃鱼翅”,是部队中流行的利用“翅”“刺”同音的讪语,即受人讽刺的意思。

  “团长批评的?”林平坐到床边上,轻声问道。

  石东根缓缓地摇摇头。

  李全端来一盆热水,搁在小凳子上,放到床面前。隔了好久,石东根没有洗用。李全拧了个热气腾腾的手巾把子,送到他的面前,他才勉强地接过去揩了揩脸。

  林平他们也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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