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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陈旅长说:“知兄,你要是这样说法,可就有些危险了。”严知孝张开两只手,惊讶地说:“怎么?我不能这样说吗?我亲身接触过他们,教育过他们。他们为国家、为民族,要抗日……”

  陈旅长打断他的话,说:“知兄!你不必这样激愤。你说,今天为什么而来吧?”

  严知孝说:“我吗,请你撤除包围二师的部队,给青年学生以抗日的自由!”

  陈旅长把精神涣散下来,又笑哈哈地说:“哈哈!我还没有这等权力。请你从中奔走一下吧,三天以内要他们自行出首,我负责释放他们。三天以外,是委员长行营的权力,我也难说话了。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他又伸出三个指头,说:“三天!三天!”这时,随从兵给他披上武装带,递过高筒皮靴,门外有汽车的喇叭在催着。他又说:“今天是你来,要是别人,我还不能这样说。”

  严知孝只得从沙发上站起来,陈旅长看他要走,伸手把他拦住说:“论私情,咱们是世交。论公事,你是地方士绅。咱们说一句算一句。就请你做个中间人吧,三天以内,要他们自行到案,这样也显得我脸上好看些。”

  严知孝说:“这还得我出马?”

  陈旅长说:“你老兄伸一伸大拇手指头吧!”

  最后,严知孝把要求释放江涛的话也说了,陈旅长说:“看有没有权变的办法吧。”

  两个人随说随走,一阵沉重的皮靴声,把严知孝送出大门。他眼看着陈旅长坐上汽车,伸手打了个招呼,汽车嗤地开走了。

  汽车开到卫戍司令部,陈旅长一直走进办公室。看看时间快到,他喊了一声:“来人哪!”随着喊声,随从兵走进来。

  陈贯群说:“问问白参谋长,通知一团了没有?”

  随从兵走出去不久,有一个穿着散装便鞋的人走进来。这人脸儿挺白,矮胖子,眉毛稀疏。他弯了一下腰说:“通知了。”他看看时钟又说:“我再打个电话催一下,叫三个营长都来吗?一团长呢?”

  陈旅长说:“一团长不是不在吗?”猛地,他又有所考虑:“在这么紧要的关键上,他为什么又请假了?他为什么不在?”好久了,他就有所怀疑:一团长年轻,好读现代书籍,言谈过激。他说:“也叫市党部刘主任来一下。”

  白参谋长说:“好,我来办理吧!”说着,走到他的办公室去打电话。时间不长,门外蹄声一响,有三个拿马鞭子的军人走进来。行了军礼之后,端端正正站在屋子地上。

  陈旅长说:“坐下,今天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说着,市党部刘麻子来了,陈旅长叫他坐下。喊:“来人,冲茶呀!”

  参谋长指挥随从兵冲上茶来。陈旅长说:“今天谈谈关于第二师范的警戒问题。刘主任,你谈一下内部情况。”

  刘麻子端端正正地站起来,说:“内部情况,我们知道的不多。我调查了一下,他们抢劫了十袋面粉进去,这是一种越轨的行动。”

  刘麻子一说,陈旅长又火起来,问:“那营的值勤?”

  听得问,那个小个子营长,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啪地一个立正,说:“职营的警戒。”说着,他脸上唰地黄下来,他预料这顿处分是不会脱过的。

  陈旅长说:“妈的,睡觉来?里边是共产党,是政治犯,你知道不知道?走脱一个,我陈贯群要你的脑袋!”他说着,直气得吹胡髭。脖子脸都红起来,猛地又喊了一声:“来人!”

  等参谋长走进来,他说:“交军法处……这是委员长行营交代的任务,我旅长还担着干系,去!交军法处!”

  小个子营长,知道说也无益,但他还要哀求两句,说:“我是旅长的老袍泽……”

  陈旅长把手一摇,说:“滚开!妈拉巴子,怎么的?”他睁着大眼睛,看着那营长走出去,才说:“刘主任!你继续谈。”

  刘麻子说:“不过,十袋面粉,并不能救多大急,维持不了多长时间,饿得他们自行出首,还是有希望的。”

  陈旅长问:“还有什么情况?”

  刘麻子说:“有一部分学生家属来到保定,他们中间有些联系,也有些活动的迹象。现在我们开始作他们的工作,叫他们劝说自己的子弟,只要自行出首,就可以减轻处分。”

  陈旅长说:“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们管不着。白参谋长!谈谈你的计划。”

  白参谋长拿出他的稿本来,说:“是这样计划的,陈旅长看不合适再……”

  陈旅长看他动作迟缓,说起话来慢吞吞的,把眼一瞪说:“你快一点,老是嘴里含着个驴獠子似的!”

  陈旅长一说,白参谋长两手打起颤来,索索地说:“我计划,把二团一营放在寡妇桥上,二营放在西门,三营放在车站。任务是巡逻盘查行人。对二师的警戒,还由一团担任,不过岗哨要密一点。”

  陈旅长问:“只两层封锁线?”

  白参谋长说:“唔!”

  陈旅长把桌子一拍,说:“妈的!跑掉一个砍你的脑袋!”他一看,是对参谋长讲话。笑了一下,似乎是在道歉。又说,“不过,跑脱一个,委座也要砍我的脑袋呀!到了那时候,这罪过是你担哪,还是我担?”

  白参谋长蹙了一下眉头,笑了说:“当然是我担。”

  陈旅长扔给他一支烟,说:“一言为定?”又撩起眼皮看着他。

  白参谋长说:“这还有错儿?”

  陈旅长又叫二位营长,谈二师内部情况。当他们说到二师学生在士兵中有活动,士兵也有了动摇,陈旅长又焦躁起来。他说:“要增加第三道警戒线,放在五里以外的村庄上。”最后,他说:“从明天开始,三日以内不要出错。三日头上,午夜三时我们就要动手。”

  刘麻子说:“他们要是不出来呢?”

  陈旅长说:“不出来?好!架上机关枪,架上小炮,搜!委员长的主张:宁误杀一千,不能走漏一个!”

  刘麻子说:“用不着小炮,也用不着机关枪,我们就逮捕讯问他们。只有这样,才能掌握全部材料。”

  陈旅长把二位营长送出去,又把刘麻子叫住,问了一下严江涛的情形。刘麻子说:“他是共产党里的骨干,我们那儿有他的名单,是要犯!”

  陈旅长问:“这人怎么样?”

  刘麻子说:“这人呀,精明强干,漂亮人物,个儿不高,社会科学不错。据说,他是国文教员严知孝的女婿。”陈旅长一时笑了,说:“这就是了!”他连点了几下头,又说:“可以维持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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