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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但是,一号坑道顶部的山头却尚未得手。郭祥立即跑出去,在山腰上的一个弹坑里找到了齐堆和陈三。郭祥严肃地问:“齐堆,怎么还没有攻上去呀?”

  齐堆指了指前面山坡上一个黑糊糊的地堡,说:“就是叫这个家伙挡住路了。”

  郭祥一看,这座地堡离山头不远,正好修在一座悬崖上,因此没确被炮火摧毁。他接着又问:“组织爆破了吗?”

  “已经上去两个爆破组,都伤亡了。”陈三说。“现在我们正在组织第三次爆破。”

  这时,背后传过来好几个声音:“连长!我去!”

  “我去!”

  郭祥回头一看,杨春、罗小文等好几个战士都要争取这个任务。齐堆刚要发话,从旁边蹿过一个人来,几乎是用乞求的声音说:“参谋长!参谋长!你不是已经答复我了么?还是叫我去吧!”

  郭祥转脸一看,正是刘大顺。他手里提着一支爆破筒,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就是在星光之下,也可以看出他那粗朴的容貌和赤诚的迫不及待的表情。

  郭祥望了齐堆、陈三一眼,说:“我看就让大顺去吧,他的经验比较多些。”

  齐堆立刻点头,说:“好,刘大顺你去,我让机枪来掩护你!”

  郭样上去,紧紧握住刘大顺的手说:“大顺同志!祖国人民正在后边望着我们哪!祝你一定成功!”

  “参谋长!你放心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说过,刘大顺用感激的眼光望了郭祥一眼,就提着爆破筒,扑上去了:

  掩护的机枪声,哒哒地响起来。前面地堡的枪眼也喷着长长的火舌,疯狂地射击着。这刘大顺到底是个老兵,他没有直扑地堡,从它的侧翼绕过去了。他时而匍匐前进,时而从这个弹坑,跳到那个弹坑里。在炮弹的闪光里,可以看到他那强壮的身影不断地隐现着。距离地堡五六步远的时候,他突然从一个弹坑里一跃而起,猛虎般扑至地堡跟前,把爆破筒插到侧翼的枪眼里。可是,当他拉了火刚刚滚下来,那根爆破筒,又被敌人推出来了。

  “糟了!”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

  郭祥的心突然一紧,眼看这次爆破又要落空。就在这一瞬间,只见刘大顺又呼地站起来,拾起快要爆炸的爆破筒,又第二次插到那个枪眼里,用胸脯死死地顶住。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堡立刻消失在一道冲天的火光里……

  “同志们!冲呵!”

  郭祥高喊了一声。人们潮水般地涌上去,二号坑道的山顶很快就顺利地占领了。

  这时,从山顶上接连飞起了三颗绿色的信号弹,以它灿烂夺目的光辉,告慰着祖国的亲人。它们在空中慢悠悠地降落着,降落着,仿佛因为战士们付出的巨大的艰辛,不愿即刻就回到地面似的。

  从这天后半夜,一直到第二天整个白天,敌人组织了多次反扑,都被后续部队击退。经过26个昼夜鏖战的白云岭,已经最后地巩固了阵地。敌人付出2万多名伤亡的这次战役,就这样收场了。

  战斗结束后的这天早晨,陈三手里捧着一个旧挎包来找郭祥。他请示说:“这些东西可怎么办呢?”

  郭祥接过挎包,仃细一看,是刘大顺烈士的遗物,心里顿时热辣辣的。他把挎包轻轻地放到松木桌上,说:“技照规定,你寄叫他家里就是了。”

  “他没有家呀,参谋长:”陈三为难地说,“别的烈士遗物都寄走了,就是他没有可寄的地方。”

  郭祥寻思了一阵,说:“我仿佛记得他是四川省遂中县的。你再查查军人登记表,会有他的详细地址。”

  “地址倒有,就是没有收信人了!”陈三叹了口气,从那个旧挎包里取出一个用蓝布缝成的小口袋,说,“这是我刚才拆开的,你看看就明白了。”

  郭样抽出一看,是三封没有信封的书信,其中一封,信纸已经发黄。郭祥就着油灯展开,读道:

  大顺夫君尊鉴:

  日前接到来信,始悉你现在地址。自去年8月中秋你被保丁捆走,母亲日夜啼哭,饮食不进,不久即身染重病,又无钱求医,已于半月后病故。你走时保长曾言明,每户抽丁者给粮食两石,谁知你走后竟一字不提。父亲曾去其家理论,该保长竟云,当前剿共系我全体国民之神圣职责,并诬父亲偷了他家的东西,将其毒打一顿,推出门外,数日后也去世了。为妻到处求亲告友,乞讨借债,始将父亲草草安葬。两起丧事,共借银元120元。为妻现携一子一女,生活无着,债户催讨,实难度日。又不知夫君归期何月何年,思之令人泪下。望君接到此信后,火速汇款来家,以济燃眉之急。望夫君多多保重。

  敬祈福安妻字民国三十五年旧历八月十五日邻舍老人李百年代笔郭祥沉重地叹了口气,又接读第二封。这一封是那个代笔人李百年自己写的:

  大顺仁侄英鉴:

  来信询问你家中情况,并特别提及你妻为何不写回信。此事本当早日奉告,因不知你确切地址,又言之心酸,故迟疑不决,望予鉴谅。

  自你双亲去世,你妻生活愈益困窘,虽昼夜与人缝补拆洗,亦难维持。加上催税催捐,登门逼债,几无宁日,你妻遂萌短见,于某晨汲水时投井,幸被吾等发觉,及时营救脱险。去岁年关,有几名债主,登门詈骂,口出不逊,你妻实难忍受。为不使孩子看见,到吾家偷哭数次。此时家中已断炊数日,孩子骨瘦如柴,情景至为可怜。于此走投无路,经人说合,你妻遂自卖自身,以银元110元之价,卖与某行商为妾,始将债务勉强偿还。遗下长男已交你舅父抚养,因女子幼小,随其母带走。你妻临行前,曾至我家辞别,并云:他日大顺归来,请代为相告,我对不起大顺,然实出于无奈,望来生相聚等语,言时声泪俱下,昏厥数次。老夫亦为之泣下数行。古吾云,苛政猛于虎,信哉斯言,此政不亡,是无天理也。问你妻今春尚在县城居住,后移居他省,现已不知去向。端此奉告,望仁侄在外善自保重是所至盼!即颂旅安民国三十六年旧历五月廿八日李百年手启郭祥看信上,泪痕斑斑,已使多处字迹模糊。想来刘大顺生前是看过多次的。尽管郭祥是条硬汉,看到这样的信,也不免心酸难禁,他的心竟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栗不已。陈三见他看不下去,叹口气说:“看完吧,那一封是他舅父的回信。”

  “我不看了,你说说算了。”

  陈三说:“大顺只剩下一个11岁的男孩儿,当然老惦念着他。可是他去了几封信,都没有得到回信。最后他舅父才回信说:他的儿子也不知去向了。”

  “怎么他儿子也不知去向了呢?”

  “这就是屋漏又碰上连阴雨呵!”陈三叹了口气说,“他舅父也是一户贫农,自己的孩子都卖给别人,怎么去养活他?就把他送去扛小活。这孩子因为吃不饱,有一次偷吃了点猪食,竟被地主毒打了一顿。以后就跑出去了……”

  “我也是十一二岁跑出去的。”郭祥沉思着说,“不过那时候共产党、八路军很快就来了。这孩子在国民党统治区,他能跑到哪里?还不是冻死、饿死罢了。”

  “好端端的一个家庭,就这样完了!”陈三叹息道。

  “像这样家破人亡的人还多得很哪!”郭祥也叹口气说,“这都是叫满口仁义道德的国民党害的!可惜,大顺同志的这段历史,我一直不知道。过去在诉苦会上他也没有谈过,二次战役,大家在战场上诉苦,他突然昏倒了,我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过去只嫌他落后,对他简单粗暴,现在回想起来,是很不应该的。”

  说着,他深深地低下头去。过了好半晌,才说:“既然这样,东西就保存在连里吧,这对大家也是个教育。”

  陈三从挎包里又取出一个红包包,打开以后,里叫装的是这次慰问团送来的毛主席的相片,“抗美援朝纪念章”,祖国人民的慰问信,还有他回国时少先队员送他的签满了名字的红领巾,以及其他纪念品等等。陈三从里面抽出一个笔记本,说:“这里面还有他写给党组织的一封信。可能是没有来得及交给我们。”

  郭祥接在手里,翻开一看,信虽短,但写得极其认真:

  齐连长陈指导员 并转党支部:

  大反击就要开始了。我要向党,向祖国人民庄严保证:我有最大决心完成这次的战斗任务。并希望党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我,并希望你们考虑能不能接受我做一个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

  这个愿望一直仓(藏)在我心里,没有题(提)出来。因为我觉得自己的条件不够,觉悟不高,也犯过错误。这是我对不起人民的地方。但是我对旧社会恨死了,它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用我的生命砸烂这个旧社会,为全世界的劳苦人服务,为无产阶级斗争到底!刘大顺郭祥看完信,望着齐堆说:“你们对他生前这个要求,有什么意见?”

  “我们同意追认他为共产党员。”陈三说,“他最后的行动,已经作了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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