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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晨勉的印象是,大陆没有害羞的人,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人上来胡扯一通,就算在那么僻远的农村里,谁都可以扯几句,他们甚至知道台北的事,开口闭口美金一百元换多少人民币,这些人的“以美金为单位”的金钱观倒远吓不到晨勉;她惊异的是,从最接近中央的北京到僻远的典型农村,所有的人个性是统一的,只有一种个性。晨安说的对,这世界毕竟单细胞动物比较多。她确信他们绝对不作梦,而感情在他们这里,一定是最实际的东西,不是拿来爱的,如果有人要买,有人一定卖。

  假设单细胞动物不求进化,这种状况,大概已经是最好的了。她终于知道他们拚命什么了,拚命“活”下去。

  农村一入夜后的大片漆暗,消灭一切,使人软弱。晨勉就着微弱的光写信给祖,寄由晨安转交。要她形容黑,眼前便是。

  晨勉与冯峄会合后便建议另外换城市设厂,台商走过的地方上下其手商业利益怕早已垄断,这块土地上的人如此拚命活下去,冯峄一伙要做生意,手脚得快了。照大都市核发执照的进度,不如另起炉灶,开发一条新的路线。她终于见识到了大土地的民族性格。黄土地性格。

  冯峄连日赶回上海办事处,大家开了几天会,做成市场分析后,认为晨勉说得对,上海土地取得、建厂成本高,铁路运费昂贵,员工薪资必须付出多于他地。

  最后结论,在青岛设厂、在天津成立公司。建材可以直接交货柜运天津转东北,也可以运广州攻南方。

  晨勉决定回台北,她在这片大土地上跑了两个多月,身心皆十分不舒服。她打算放弃媒介两地舞台表演,改为拍摄这片土地上的记录。她看到一些民族的个性、生活及类似大足石刻的民间艺术,认为在这块土地上最原始的东西反而是最有价值、最真实的,她希望先将企划案写出来,这项工作,流程、计划必须做得十分完备,拍制起来才有进度。

  当她回到台北,真有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疲倦与恍惚。台北并没有变,是她变了。这两个多月像两百年。

  晨勉在梳洗一番后,才清爽地打电话给晨安,是电话答录,她打了一个晚上,晨安都不在,她开始怀疑他出国了。她们家最后被吵醒的向来是母亲,晨勉只好打电话吵醒她父亲,她现在变得毫无耐性等待,被商业同化了。

  她父亲也失去了耐性,炮火般大声责问:“你不认识字了吗?看不懂锺了吗?”

  “爸,你该起床做运动了,年纪大了睡多了不好。”晨勉直接问:“晨安是不是出国了?”

  她父亲这才平稳下来:“陪那个祖回美国了。”

  “他收到我的信了吗?”

  她父亲又爆了起来:“我哪儿知道?!你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从来闹不清楚!明天回来看我们!”砰地挂了电话。

  她想是没收到。她失去耐性是因为气不顺,她父亲是为什么?很明显,为了晨安。

  无论对错,晨安终于做了他一直想做的。她需要大睡一场,没有祖、冯峄、多友以及工作的台北,如同一座失去一切的城市。失去了梦的空间。

  她并没有那么想念祖,她只是要确定他在哪里?他如果死了,她也要确定他在天堂还是地狱,如果有能力,她将梦到他。她现在有这种能力了。

  她回来了,虽然躺在失去一切的城市里,晨勉觉得安心。祖虽然暂时离开台北,但是,在她唯一的梦中,预言他们将再见;她的“三句预言”彻底从她身边消失了,她有了梦。她和祖未来见面的方式,已经十分清楚。她目前尚未失去他;她觉得安心的是,她失去他的时候,现在她已经有方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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