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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第三章】

  丹尼走后不到二个月,晨勉去了一趟英国看晨安。她十分想念丹尼,习惯性的想到他;她生活的岛上处处有他的回忆。她很少接到丹尼的电话,丹尼曾说他要就在她身边,否则宁愿什么也不做,因为那样太矫情。原则上她同意,她想念他,但是没有办法去找他,她不愿意面对他的家庭。他们之间差别最大的不是年龄,而是对家庭的观念。丹尼最后的爱归于家庭,但不愿意结婚、生孩子;她重视情感,一切爱由家庭出走。她甚至不确定丹尼离开后仍爱她。

  晨安不再开她玩笑,只对她说:“你相不相信,你才是不值得信赖的,你可以拒绝不再和他见面,但是你在事后那么犹豫对他的情感,你是在羞辱一个和你有爱的记忆的人,你知不知道?”

  晨安可以对所爱的人做任何事,多荒谬都行,是为了爱他们;她呢?什么都不做,只做一样──不爱他们。事实似乎如此,她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晨安说:“我们花那么大的力气,才能从以前的背景跳出来,相信自己是正常的;但是晨勉,我劝你,你不如保持你疯子般的特性,至少你在外表上看不出来,这对你来说才是正常的。”

  她在晨安那里住了四天,每天和晨安交谈,确定了她和丹尼不再在小岛上,他要找她,她躲都躲不掉;他们现在是在一个世界里,连澳洲大陆、美洲大陆都不是。是她选择了这样的存在,以前她并没有这么选择。她决定不再想和丹尼的事,她必须承认,那是和所有事情一起发生的,她不必让它单独存在困扰她,除非他们结婚,他放弃一切,她也放弃一切。她带着她的平静回到香港。

  男性香水的攻势非常成功,这期间,她甚至到过中国大陆,她在大陆气候与土地上生活,让她如陷在泥沼里。她在那里认识很多洋公司的高级主管,他们在那里反而不像台湾去的商人──对女性充满重新分配的念头。一块闭塞的大土地,晨勉在那里停留近一月,从最大的城市上海、广州,到最古老的城市西安、大理、北京,走过的地方丝毫没有凝聚开朗的气氛,但香水市场评估却最具潜力,晨勉觉得变态。

  她在那段时间里因为工作的需要,不断学习重新认识大陆地型的生态,历史在那样地块上容易凝聚,保留下来,有些人世世代代没有离开过出生、成长的故乡。她是没有土地认同的人,非常恐惧这种无变化的植根。

  她同时认识了一些台湾的“外省人”到大陆做生意,他们对她毫无好感,他们大部分做的小型生意,一笔钱套来套去,有人对她说:“现在台湾外省人根本没办法混,你是本省人,有那么好的条件,回台湾捞钱嘛!一面说我们是既得利益的一群,排斥我们,一面到外省人的老家来抢滩,你更怪,是台湾人帮外国人到中国占市场。”

  这是哪一种文化认同呢?她没有反驳,她自己这些年早已不是纯粹的中国人了,不是台湾省或山东省,就像香港人,你问他是那里人,他就是香港人,他不说广东人。

  她想念她的岛。她第一次发觉,新的歧视观点,歧视你是歧视你的藉贯,而不是出生,更不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简直像一场雷声轰隆而无雨点的天气,人们听到了什么,却没见到什么,情形不是那么分明;她自己的社会价值观从来是非分明;以感性接收,释出频道才可以自我设定。为什么用感情的方式来对付理性呢?她不了解。

  她就是在这种时空,几乎忘了丹尼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他得到一个交换学生的名额,研究亚洲地区岛屿民族的文化行为,他选择峇里岛①研究、搜集资料,他们在上次便结束了;也不会建立未来三年的交往模式,那正好是丹尼准备拿到博士学位的年限。

  ①即巴厘岛

  丹尼在那三年当中,事实上是非常忙碌的,他的事彷佛一场叙述,是一场说的过程,因为她未参与其中。他母亲在他作资料搜集的第一年发现得了肠癌,丹尼到峇里岛才半个月便赶回去照顾了母亲半年。丹尼是他们家唯一的男孩,他还有一个姊姊,他姊姊的年龄也比晨勉小。丹尼对家庭的观念非常牢固,他没对家里提过晨勉,他怕家里要见她。

  他在峇里岛寄给她的信,她在一个月后才看到,她刚从大陆回到小岛;在那以前,她在晨安那里,一切都没有饺接上。她打电话去峇里岛找他,他回德国了。他在信中希望她到峇里岛,他们可以相处长一点时间。但是他回德国完全没告诉她,她虽然很生气,但并不打算表现出来。她静静等候他的另一次约会,她相信丹尼知道她不在小岛,而非故意不响应他的信。她在二周后又去了新加坡。

  男性香水的观点战,为公司开发了比女性香水更大的处女市场;总公司在巡回推销会结束后,发了一笔可观的奖金给晨勉。晨勉在这段时间,认识了一位到英国读书后返回香港,在电视台新闻部门任职的香港人──钟。她在厌倦了洋人的高姿态以及台湾男人的那一套价值观之后,十分认真的考虑过和锺交往的可能。认真而不带感情。

  事实上,在丹尼之前,她并没停过男伴,但都不是感情的交往。在她处的社会,一个没有男伴的女人总不那么有价值,人家会说她变态或以为她不受欢迎,这点,她履行她的社会价值观,分得很清楚;她完全知道自己要什么。因此,在丹尼之后,晨勉继续保持一种社会身份。她认识了锺。

  他在英国受教育保有理性;在东方成长保有生活韧性。他清清楚楚的背景,是晨勉在经过丹尼之后所渴望的。她有时想晨安说她是疯子,她恐怕就是。

  她和锺之间与丹尼完全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爱情的过程,他们不发现爱的内容,也不经营爱的方式,他们循着情人们已经建好的模式,参加酒会、听音乐、与朋友来往,但是不旅行,她的理由是她的工作等于就是旅行,她在香港停留时希望休息。锺赞美丹尼的戒指很独特,并不问是谁送的。她在和锺交往期中,一直戴着丹尼送她的戒指,清楚的暗示那是枚订情戒指。

  可笑的是锺并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晨勉很快就发现,他不是恋爱中的人,是实践恋爱的人,他相信自己吧!

  就在锺进行到他们可以上床的阶段,他们就作了,当然是在钟的住处;一切在她意料中,如果晨勉需要是另一回事。整个过程,一片空白,他不像丹尼会痴迷地问:“可以吗?”她怀疑他是照着“作爱手册”步骤进行,完全没有个人风格,可怕的一种没有习惯的行为,可以是任何人。她没有办法不拿他和丹尼对她的意义比较,面对这想法,晨勉悲哀到无法自持,她穿好衣服流泪由锺身边走开。她并不后悔,她从来不认为人要有贞洁观念,人只需要有爱情观念。她只是没有办法面对性的记忆。

  她更觉恐怖的是,她没有避孕,事实上和丹尼在一起她也从来没有避孕。她等了一段时间,发现没有状况,她想她可能是那种天生不容易怀孕的女人。锺也一直没有露面,他打过电话、送过花,为自己的行为道歉,探询还有交往的可能吗?晨勉知道他对她的反应有点好奇,但是他是一个没有问题的人,得不到允诺,便道着歉回到自己原来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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