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现代文学 > 保卫延安 | 上页 下页


  十八日后半夜,有很多西北野战军的队伍,从延安南川涌上来。他们是才从南线撤退下来的。一道道的手电光,划破了无边的黑暗。战士们趁着手电光,看那城墙上、石崖上写着的字: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我们要把蒋胡匪军埋葬在延安!”

  “民主圣地延安是我们的,我们一定要回到延安来!”

  ……

  战士们默默不语地行进着。他们的脚步是沉重而缓慢的,仿佛他们有意放慢脚步,在这延安城里多走一阵。部队行列中,有时传出了一些悲愤而短促的叹息声。有一个战士,身上还有火药味,头上绑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了血。他边走边用手摸延安的城墙。有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伤员,要求他的战友,停住脚步,放下担架,给他揭开被子,他要看一看延安。从他说话的声音听来,他像是刚刚从昏迷状态里苏醒过来。

  部队穿过延安城,分成两股。一股顺延安西川流去了,一股顺延安东川流去了。

  延安北门外,王家坪村边,站着许多威严的哨兵。王家坪沟口那片桃树林子跟前,有许多军事机关的人员,在等候出发命令。他们,有的人站在马匹和文件驮子旁边,有的在桃树林里来回走动,有的坐在桃树下的石桌旁边低声谈话。桃树枝快吐绿芽了,喷出香味,带来春天的气息。一个小通讯员,折下一节桃枝放在鼻子下边闻着。

  王家坪半山坡一个窑洞的窗子,让灯光染成淡红色。沟口等着出发命令的人,不停地望着那个窗子。

  远处传来一阵阵沉重的爆炸声和机关枪的响声。

  突然,有六个骑马的人,从延安南川上来,穿过延安城出了北门,向右首一拐,催马*#过延河。他们下了马;其中有两个人把马交给别人,穿过桃树林,向王家坪的山坡上走去。

  两个骑兵通讯员,拉着马在河边来回遛。两个干部模样的军人,一人点起一支烟,站在河边。他们不停地望着王家坪半山坡那闪亮的窗子。

  “天快明了。无明敌人就可能到延安。可是彭副总司令还在这里!”这人转身问身后的人:“咱们旅长、政治委员去见彭总,时间该不会长吧!”

  “怎么会长?这是什么时候呀!”

  两个干部好一阵工夫都默默不语,像是各人都集中注意力,在看自己手指中间那红星星的烟头。其中一个人粗粗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很恼火。

  “我们在延安以南和西南抗击了这几天,是够敌人呛的!”

  “我们的战士是很英勇啊!南线,胡宗南向我们进攻的兵力,有十四五万。我们一共五千人,就抗击了七天,杀伤敌人五千多,又打死了四十八旅旅长何奇。不过,最关紧要的还是我们抗击部队争取了时间,掩护了党中央和延安各机关、学校、群众安全转移。就这一下,便敲碎了敌人企图突然袭击延安、打击我们党中央的阴谋。”

  “我们打是打得很好,但是还要撤退……有什么办法?战争需要这样嘛……再过两三个钟头,延安就可能落到敌人手里!这无论如何是让人难受的!”这位军人用手轻轻地搅着河水,独自说:“唉!延河啊,延河……”他们不由得眼光就转向左前方的山峁——党中央和毛主席住过的杨家岭和枣园村。其中一个人说:

  “我们中央机关和毛主席,大概撤退到延安北边什么地方了!”

  “现在,我们能最后再去看看杨家岭和枣园村——”“嗬,灯光!”

  他们正前方王家坪的山根下,在桃树林的跟前,有灯光闪亮:一盏,两盏,三盏……。

  天地间是黑漆漆的一片。河两岸是黑糊糊的大山。远处,闷声闷气的爆炸声滚过天空,空气中还有硝烟味。沉默的延安城,像在思索着马上就要来到的灾难。可是在这样情景下,人们看见了灯光,那样明亮的灯光。这景象,让人想起茫茫的大海里,有一艘挂着桅灯的轮船,在狂风暴雨的黑夜里乘风破浪,按照航线,向它的目的地驶驰。

  灯光,从这几个军人面前二十多公尺远的地方闪过去了。

  他们看清了:那是一条长长的队伍行列。行列前头,有人提着几盏马灯。行列中间是驮电台、文件、行李的骡马;最后边走着的人像是战斗部队。

  这一支队伍的出现,给延安城周围带来非常严肃的气氛。

  他们走得很慢很整齐。人们可以听见镇静的脚步声,夹着延河的流水声;兵器轻微的撞击声,战马的铁掌声。他们中间有很多人像是边走边望延安城。

  站在河边的这几个军人,注视着灯光和人影,不声不吭。

  他们身边的战马,扬起头竖起耳朵,也像是在听什么动静。突然,这几位军人心情快活,精神焕发。他们那因我军要从延安撤退而悲愤的心情完全消失了。仿佛,他们现在不是要从这座伟大的山城撤退,而是刚收复了这庄严的圣地。

  他们望着那明亮的灯光和那队伍行列经过清凉山下,向延安东川飞机场和桥儿沟那个方向,缓缓地移去。

  那两个去见彭总的军人,从山坡下来向河边走来。

  河边站着的两个干部,向前跑了几步,问:“旅长,你见彭总了吗?他说什么啦?”

  “彭总说,党中央的指示是非常英明的:我们守延安,我们就把包袱背上咯;我们放弃延安,敌人就把包袱背上咯。他还说,不要急躁,打仗的机会多得很;敌人永远占不到我们的便宜,他们是要倒楣的,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是如此。”

  “旅长,彭总也很气愤吧?”

  站在旅长身后的那位旅政治委员说:“看不出来。彭总倒是给我们叮咛:要谨慎;要懂得一个一个地夺取敌人阵地,一点一滴地积蓄自己的力量的道理。彭总说,毛主席一再指示:

  延安是要保的,因为我们在延安住了十年,挖了窑洞,吃了小米,学了马列主义,培养了干部,领导了中国革命,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有个延安。但是延安又不可保,因为美帝国主义支持下的蒋介石,调集了几十万军队,有飞机、坦克、大炮,我们只有两万多人,靠的是小米加步枪,这就决定了不可能一下子把几十万敌人消灭。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是很明白的道理。那种不顾自己力量硬要拚命蛮干的想法,是不对头的!”

  那位旅长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黑乌乌的延安城,说:

  “党中央让我们主力部队在延安东北六七十里的青化砭地区集结待命;另外,又派一小股部队朝延安西北的安塞川方向,节节后退,诱击敌人,迷惑敌人,以便我们主力部队相机打击他。看来,我们是给胡宗南把什么都安排好啦。我临走的时候,彭总对我说:敌人到延安扑一个大空,政治上不利,军事上更是什么也捞不到。但是敌人因为占领延安,一定非常狂妄骄傲,轻视我军。他们除了拿部分兵力固守延安和保护补给线以外,主力部队必然寻找我军进行决战。我们在延安西北地区诱击敌人的部队,就是要迎合敌人找我主力部队决战的心理,让敌人先到安塞县一带再扑一次空,挫挫敌人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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