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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郭全海站了起来说:“你另挑人,李大个子,或张景瑞都行。”说罢,他就往外走。

  萧队长叫着:“别忙,别忙,还有一句话。”

  但郭全海走出了院子。萧队长跑到门口连声叫唤道:“郭全海,郭全海。”

  脚步声远了,没有人回答。萧队长回到里屋,好半天也没有躺下。他寻思着:郭全海是他培养两年的这个区里的头等干部,他历史清白,勇敢精明,机灵正派。他是想要把他培养成为区委书记的。现在他要参军了,他舍不得放他。但一转念,他想起了郭全海的果决的勇武的神色,回头又责怪自己:把好干部留在自己工作的地区,使这儿的工作做得漂亮些,不顾及全体,忘了战争,这是什么思想呢?他取笑自己:“我变得跟屯子里的落后娘们一样了。火烧眉毛,光顾眼前。本位主义,实际上是个人主义的扩大。这和一个光看见炕上的剪刀,再远一点,啥也看不见的落后的老娘们,相差多少呢?”他躺下来,闭上眼皮,半睡半醒地断续地想着:“他是对的,谁呀?郭全海。为了全中国的解放,咱们工农阶级得把最有出息的子弟送进军队去。咱们的党得把最优秀的党员派往前方。他结婚才二十来天,刘桂兰不会哭吗?他做得对。郭全海他完全正确。可是他怎么跟刘桂兰说呀?”不大一会,细小的鼾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郭全海回来的时候,刘桂兰也才刚回来。她坐在炕上,正在发愁。灯匣子上的小豆油灯还没有熄灭,她解开红袄的钮扣,露出胸脯鼓鼓的白粗布衫子,正要躺下,还没有躺下。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她转身冲窗外问道:“谁呀?”郭全海早就推门进来了。瞅着刘桂兰正在发楞,他说:“你还没有睡?”

  刘桂兰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他道:“叫人好找,倒是上哪儿去了?”说着,怕他冷,忙把炕头的火盆移到他身边,郭全海拔开火盆里的热灰,点起烟袋,他抽着烟,瞅着刘桂兰的脸上欢喜的气色,先不提参军的事,他手扶着小烟袋问她:“马喂过没有?”

  刘桂兰笑着回答道:“忘了喂了。”郭全海噙着小烟袋,起身往外走。他要去喂马,刘桂兰说道:“暖和暖和再去嘛qd。这死人真是,牲口就是他的命。”郭全海确实爱马。他从不用鞭子抽马。对这怀着身孕的青骒马他分外爱惜。他再困难也喂它点豆饼,不管怎么冷的天,半夜也要起来喂它一遍草。他说:“不得夜草马不肥。”马干活回来,浑身出汗,他就要牵着它遛遛,先不叫喝水,免得患水病。马圈里打扫得溜干二净,还搭着棚子,挡住雨雪。凭着他这么细心地侍候,马胖得溜圆,干起活来,气势虎虎的。如今要走了,他要再去喂一回夜草,摸摸它那剪得齐齐整整的鬃毛。一迈出门,张望着马圈,星光底下,牲口不见了,他慌忙走近马槽边一瞅,马爬蛋了。一个漆黑的小玩艺在它后腿跟前蠕动着。他欢叫道:“你来,你来,快出来看呀,马下崽子了。”

  刘桂兰正在火盆里给郭全海烧土豆子,听到这话,撇下土豆,跳下地来,光脚丫子跑出来,边跑边说:“别胡弄我,小崽子在哪?”

  星光下面,郭全海瞅着她的光脚丫子踩在湿地上,骂道:“你找死了,这么冷,光脚丫子跑出来?快去穿鞋子。”刘桂兰说:“不用你管。小马崽子在哪儿?这老家伙,不声不响,就下下来了。”

  小马驹子躺在它妈妈的后腿的旁边,乱踢蹄子,挣扎要起来,可是老也起不来。它浑身是粘粘的水浆,冻得直哆嗦。郭全海跑进灶屋拿出个破麻袭,蹲在旁边,擦干它身子,完了把麻布袋盖在它身上,用手掐断它的脐带,抱它起来,用棉袍的大襟小心地兜着,就往屋里走。刘桂兰也跟着进去。躺在地上的青骒马嘶叫着,想要起来,却起不来。夫妇俩抱着小崽子,放在炕上。小家伙四只腿子乱打乱踢,挣扎着站了起来,身子打晃,终于又摔倒在炕上。刘桂兰哈哈大笑,西屋老田头也给闹醒了。老头子披着棉袄,走过东屋,看着小马驹子说:“哟,这样好事,一声不吱就下了,我来瞅瞅,是个儿马子。”

  刘桂兰忍不住笑着说道:“嗯哪,要不他赶巧出去,这样大冷天,小家伙早冻坏了。”老田头用手摸一摸炕席,随即说道:“太凉,快去烧烧炕。唉,你们年轻人,仗着身板好,炕也不烧。”说着,揭开炕席,下头炕着苞米,摸摸还有一点热气,忙把小崽子扶到苞米上,叫它炕干身上的湿气。刘桂兰点着松明,跑到外屋,抓一把柴火塞在灶坑里,点了起来,完了又塞进几块干柈子。灶火通红,照着刘桂兰的红红的圆脸和她沿脑盖子上的几根乱发,和她胸脯绷得紧紧的新白布衫子。她伸手理一理乱发,站起身来,走进里屋。老田太太眼睛看不见,起来趁一会热闹,又回西屋去睡了。郭全海蹲在炕头,用破麻布袋子仔仔细细揩擦马驹的湿漉漉的小身体。老田头坐在炕沿,眼睛盯着马崽子,不紧不慢,絮絮叨叨地说起这新生的小玩艺的家史:“它妈是老王家卖给杜善人家的,它爹是杜善人的那个兔灰儿马。它妈年轻的时候,是这屯子里的有名的好马。翻地拉车,赶上最棒的骟马,我瞅瞅小家伙的蹄子。”老田头用手拖住一个胡乱踢着的蹄子,看看说道:“又尖又小,干活准快当。赶到两岁半,个子长得大,就能夹障子①,三岁拉套子,赶到五岁,拉它一刀②,就能给你干十来多年。”

  ①干轻快活。
  ②阉。

  郭全海搁麻布片子擦净小马的蹄子,一面说道:“我这马崽子早答应送你。”

  老田头说:“我可不能要。”

  郭全海说:“我是说话算话的,说出的话,不能往回收。”

  “说啥也不能要呀。”

  “往后再说吧,刘桂兰,你记着,咱们这小家伙断了奶,就拴到老田头马圈里去。”刘桂兰笑着答应。老田头唠一会闲嗑走了。剩下两口子,一面揩擦着小马崽,一面唠着家常嗑。刘桂兰说:“正赶上送粪,它坐月子了。你看这咋办?”

  郭全海说:“跟人换换工嘛,叫它多歇几天。这会子小户谁家没有马?在早,大财阀家的牲口多,马下了崽子,歇一个来月,比人坐月子还要娇贵。小户人家的马,下了崽子,才十来多天,就得干活,大的没养好,小的没奶吃。我们只顾说话,忘了它妈了,你快去添点高梁,再整点豆饼,叫它吃着好下奶。”

  刘桂兰出去一阵,回来的时候,郭全海正在梳理小马的黄闪闪的茸毛,用手握住它的整整齐齐的小嘴巴子。刘桂兰上炕,还是不困。她东扯西唠,说明年一定要拴一挂小车,上山拉套,不用求人。她说老母猪也快下崽子,又说今年要把后园侍弄得好好的,多种些瓜菜,多栽些葱。她含笑问他:“头回你说爱吃地瓜①,我问老田头要了些籽种,给你种一点,如今有了地,咱们爱吃啥,就种点啥,不像早先……”

  郭全海没有吱声,光顾抽烟袋。刘桂兰搂着马驹子,摇晃着,顺着它的茸毛,摸着它的脊梁,冷丁她说道:“我还忘了告诉你。”

  这话才说完,她又顿住,脸庞连耳根都涨得通红。郭全海看着她的气色,听着她的言语,叼着烟袋子问道:“你怎么的呐?”

  刘桂兰半吞半吐地说道:“我……身上不来了。不知是有病呢,还是咋的?早该来了,过了十天期,往常一天也不差的。”

  她脸上绯红,心里却有一种道不出口的欢喜,紧紧搂着马崽子,把自己的脸蛋贴在马崽子的长长的小脸上。郭全海没有吱声,她却像开了话匣子似的,不停地闲唠:“老孙头说:今年松花江是文开,冰往底下化,年景不会坏。庄稼上得快,种啥都能有七八成年成。早先,没马哈马地②,种不起小麦,今年咱们跟老田头伙种二三亩,到年也能包半拉月饺子。”

  ①即红薯,北京叫白薯。
  ②翻地。

  郭全海还是不吱声。刘桂兰轻轻打一打朝她咂儿上乱蹦乱踢的马崽子的腿子,又说:“杨树枝枝上都长上了小红疙疸,有些还冒了花苞。小枝梢梢上都冒嫩绿叶芽了。小猪倌说:‘山上雪化了,花开了,槟榔花、鞑子香花、驴蹄子花、猫耳朵花,还有火红的、鹅黄的、雪白的山芍药花,满山遍野的,都开开了,星星点点,五颜六色,又香又好看。’小猪倌还送你一根木头,说是狗奶子木。”她说着,伸手从炕席底下,掏出一根二尺来长的焦黄的树根。“这是狗奶子木头,能治病,能去火,小猪倌还说:‘用这木头磨做筷子,菜里放了毒药,筷子伸进去,就冒烟。’他说你斗争坚决,反动派心里有你,不定放毒药药你,得加点小心,送你这个磨筷子。”

  郭全海笑起来说道:“哪有这事?狗奶子木熬药能去火,那倒听说过,哪能试出毒药来?别信他孩子话了。”

  刘桂兰还唠了一些山里和地里的闲嗑,郭全海想要说话,但是又不说,刘桂兰忙问:“你是咋的呐?”

  郭全海寻思,总得告诉她的,就简捷地说:“我要参军去。”

  刘桂兰心里一惊,抱在怀里的小马驹子放松了,她问道:“你说啥呀?”

  “我要报名参军去。”

  刘桂兰凑近他问道:“你骗我是咋的?”

  “骗你干啥?我跟萧队长说了。”

  “他能答应你?”

  “怎么不答应?”

  “农会的工作能扔下?”

  “大伙另外推人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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