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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唯物论的艺术观(2)


  六、阶级分化之后艺术便从民众的变成特权阶级的消闲艺术

  人类文化再往前发展,到了更高一等的程度的时候,艺术便要变更他的性质了:一方面,艺术已经不是平民的、群众的、无名的了。社会之中另外分出一班艺术专家;艺术便成为一种专门的手艺非学不能的了。别方面,艺术的作用变成一种职务,甚至于官职。艺术便和其他“社会思想”一样,变成治者阶级的工具,最初便是宗教的附庸,文饰宗教的神像,帮助那些儒牧去影响信徒的情感。随后,社会中的阶级分化剧烈起来,艺术便也得着阶级的性质;而且最初那些高等的、组织得很齐整的艺术,自然总是发生于高等阶级一类的人之中,因为高等阶级的空闲的工夫也比较多,物质生活上的牵挂和思虑也比较少,智识上的眼界也比较广,精神上的发展也比较高。

  七、艺术亦随着阶级斗争之发展而变迁

  古希腊第一诗人荷马(Homer)[64]的叙事诗曲《俄德西》(Odyssey)及《伊略德》(Iliad),以及俄国古代诗曲《伊果列夫军营之颂》(Oslov O PolruIgoreva),便都是宫廷之中的诗曲;其中当然只描写王公大人及其侍卫等类的功勋奇迹。中世纪封建时代之中,大都只有武士道的诗,而在最高的宫廷亲贵之间,尤其是十七八世纪帝制政体之下的法国,便又发生许多颂圣的诌媚的所谓馆阁体的诗词歌赋,颂赞英雄的曲本和戏剧。至于资产阶级跃登历史舞台之后,艺术的形式和内容,便剧烈的变更起来,尤其是文学。发生所谓小说(roman novel),描写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和哀乐际遇。

  八、俄国文学史上之实例

  俄国的近代文学史,差不多完全反映各种阶级和阀阅的变迁。最初是女皇嘉德琳[65]时代的宫廷文学,如狄尔遐文(Derjavin)[66]、赫猎斯夸夫(Cheraskoff)[67]、苏马罗夸夫(Sumorokoff)[68]之后,接着便是中下等的开明的贵族之文学,如普希金(Pushkin)[69]、列尔孟托夫(Lermotoff)[70]、歌歌儿(Gogol)[71],这些文学家虽然表示反对腐败的官僚和官僚制度,他们的“诗意”之中却显然的带着贵族性。十九世纪下半期,贵族文学就渐渐衰歇,而发生所谓“职业平等者”(raznotchinets)的文学,就是民权派小资产阶级的智识界的文学;这一派的文学真正痛恨俄皇政府,真正对于被压迫的农民表同情,而幻想着所谓“乡下老的社会主义”。这是民粹派时代的文学:如聂克腊莎夫(Nekrasoff)[72]的诗,乌斯屏斯基(Vspensky)[73]及兹拉托符腊脱斯基(Zlatovratsky)[74]等的小说散文(18)。最后,经过了好几个过渡,到十九世纪之末便发生无产阶级的文学,伟大的无产阶级诗人高尔基(MaximGorky)[75]。

  九、艺术形式亦与社会生活及阶级地位有关系

  不但艺术的内容,并且艺术的形式,也是某一时代社会关系的反映,某一阶级的地位、观点及概念之反映。那些生活有保障的农村贵族,他们的生活是很稳固的,很恬静的,所以他们这派人的文学,便是长篇的传奇小说(roman),详详细细描绘天然的风景等等。至于后来新式的文学家,他们住在城市里面,城市生活本是繁杂而迅速的,差不多像电影影片似的,许许多多现象和新闻很快的传递转变,城市中人的神经自然较为兴奋,生活比较得没有保障,所以他们这派人的文学,便不能像托尔斯泰(LeoTolstoy)[76]似的,静静的坐着,论年论月的著作长篇的巨著,因此,他们的文学大致都是短篇的杂谈小说(tale)。

  我们所论的文学,是艺术之中最普及最通俗的一种,至于其他的艺术,如图画雕刻建筑,甚至于音乐,大致也都是如此的(19)。

  十、恋爱与性美的阶级色彩

  固然,艺术之中有一种题材如“恋爱”,——这是各民族各时代所同具的,在人的情感上占着很大的位置,仿佛是全人类的,而没有阶级性的,甚至于不受社会关系的支配的。恋爱的题材,差不多在各种各式的艺术里都有,而且是歌咏描写不尽的。当然,既然所谓美感在禽兽之中就已经发现,这本是互争女性的结果,那么,人生之中的性感(男女情爱之感),自然在艺术里有很大的作用。然而就是恋爱的情感,也是各阶级不相同的。如果将武士道时代的情歌和俄国民间的情歌相比较起来,或者普希金所歌咏的贵族恋爱与郭勒触夫(Koltsoff)所歌咏的乡民恋爱两相比较起来,立刻便可以看出其中的区别。

  不但如此,俄国第一个唯物论家赤尔纳塞夫斯基最先就发见:一切美感,尤其是女性美,对于各种民族和各种阶级是不相同的;美丑之别,往往依某一阶级之中最占优势的一种形态姿势而定。农民之中,妇女都要做工的。所以农民总认为凡是有气力的妇女,康健而敏捷的妇女,才算是美丽的。所以依农民的心理,美丽的女郎必须“两颊完全红晕”,妇女应当是“血和着乳”。贵族之间的所谓“美”,却正相反了,——随后资产阶级也模仿贵族,他们都认为美人必须有纤纤的手指,娉婷的莲步(这种妇女到农民家中便什么工也不能做了!)——而且面色必须白而嫩。这就是因为高等阶级里的妇女是不做工的,不步行的,而且要夜夜在所谓上流社会中讲交际的。总之,凡是标明贵族出身的体态肤色,便算是美丽。西伯利亚雅苦德民族[79]里的富豪也是如此(著者曾经亲眼看见过),他们认为美丽的妇女必须肥胖,——这就是因为肥胖可以证明富人的妇女是不做工的,成天的吃喝睡觉(20)。

  可见,甚至于私人生活中最隐秘的一方面,如恋爱及女性美——总要算最个人主义些也没有的了——尚且着了社会关系的痕迹,亦不过是每一种族或阶级之经济地位及生活状况的反映。

  【注】

  [64]荷马(Homer),相传公元前9世纪至公元前8世纪古希腊诗人,是个到处行吟的盲歌者。《俄德西》和《伊略德》,今分别译为《奥德赛》和《伊利亚特》,这两部古希腊史诗,一般都认为是他的作品。

  [65]嘉德琳,今译叶卡特林娜(Алексеевна Екатерина Ⅱ,1729—1796),俄皇彼得三世之妻。1762年发动宫廷政变,自立为女皇。

  [66]狄尔遐文,今译杰尔查文(Г.Р.Державин,1743—1816),俄国诗人。著有《费里察》、《密且尔斯基公爵之死》等。

  [67]赫猎斯夸夫,今译希拉斯科夫(Михаил Матевееч Херасков,1733—1807),俄国作家,代表作为描写伊万四世征战的史诗《罗西雅达》。

  [68]苏马罗夸夫,今译苏马罗柯夫(А.П.Сумароков,1717?—1777),俄国诗人、剧作家。著有《伪皇德米特里》、《受贿》等。

  [69]普希金(Александр Сергеевич Пушкин,1799—1837),俄国诗人。代表作有《叶甫盖尼·奥涅金》等。

  [70]列尔孟托夫,今译莱蒙托夫(Михаил Юрьевич Лермонтов,1814—1841),俄国诗人。著有《诗人之死》、《祖国》、《恶魔》等。

  [71]歌歌儿,今译果戈里(Николай Васильевич Гоголь,1809—1852),俄国作家。著有《钦差大臣》、《死魂灵》等。

  [72]聂克腊莎夫,今译涅克拉索夫(Николай Алексеевич Некрасов,182l—1877),俄国诗人,革命民主主义者。代表作长诗《谁在俄罗斯能过好日子》,描绘农奴制废除前后俄国农村的情景。

  [73]乌斯屏斯基,今译乌斯宾斯基(Г.И.Успенский,1843—1902),俄国作家,著有《苦工》、《小孩子》、《土地之威权》等。

  [74]兹拉托符腊脱斯基,今译兹拉托夫拉茨基(Н.Н.Златовратский,1845—1911),俄国作家。著有《农民陪审员》等。

  [75]高尔基(Максим Горький,1868—1936),俄国作家。著作有自传体三部曲:《童年》、《人间》和《我的大学》。还有长篇小说《阿尔达莫诺夫家的事业》、《克里木·萨莫金的一生》等。

  [76]托尔斯泰(Лев Неколавич Толстой,1828—1910),俄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以及《艺术论》等。列宁称赞“托尔斯泰是俄国革命的镜子”。

  [77]朴列汉诺夫,今译普列汉诺夫(Георгий Валентинович Плеханов,1856—1918),俄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者之一,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后成为孟什维克和第二国际机会主义的首领。著有《社会主义与政治斗争》、《我们的意见分歧》、《论一元论历史观的发展》、《论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问题》、《论艺术》(又名《没有地址的信》)等。

  [78]符黎池,今译弗里契(В.М.Фриче,1870—1929),俄国文艺理论家、文学史家。著有《艺术社会学》、《欧洲文学史大纲》等。

  [79]雅苦德民族,即雅库特人(Якуты),俄罗斯联邦雅库特自治共和国(Якутская ACCP)的基本居民。部分散居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和伯力(哈巴罗夫斯克)边区。原属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从事农牧和渔猎。

  (18)所谓民粹派就是俄国当初非马克思主义的一派社会主义;大致是相信俄国的农村公产社(所谓“密尔”Mir)可以发展而直接进于社会主义,说俄国用不着经过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的革命。他们认为“密尔”,以及俄国平民的私有欲很少,爱和平,不喜侵掠,善于互助,不大势利等品性,都是俄国平民的民粹,故称谓民粹(Narodnik)。其实,那种“密尔”不过是原始农村公产社的遗迹,也和中国同姓宗族的祠堂公产相仿佛;这种公产社在其他民族中,如德意志人、印度人,古代都曾有过,——既不是什么“国粹”,也不是什么“民粹”。

  (19)原著者的注解道:“如果读者有研究这些问题的兴趣,可以读一读马克思主义的文学史家和艺术史家:朴列汉诺夫(Plekhanoff)[77],符黎池(Fritche)[78],黎沃夫·罗觉赤夫斯基(Lvov-Rogatchevsky)。”

  (20)中国古代(清朝)的所谓美人,也必定是弱不禁风的林黛玉式的痨病鬼。欧洲的中世纪有武士道,中国的中世纪却有文士道;所以中国小说中的情史,总是状元老爷和一品夫人,或是才擅咏絮的佳人和倚马万言的才子;这都很深切的指出中国士阀的优势。怎能说“恋爱”是不关阶级,不关社会经济关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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