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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论(5)


  《彷徨》中还有两篇值得对看的小说,就是在《酒楼上》和《孤独者》。这两篇的主人公都是先曾抱着满腔的“大志”,想有一番作为的,然而环境——数千年传统的灰色人生——压其他们,使他们成了失败者。在《酒楼上》的主人公吕纬甫于失败之后变成了一个“敷敷衍衍,随随便便”的悲观者,不愿抉起旧日的梦,以重增自己的悲哀,宁愿在寂寞中寂寞地走到他的终点——坟。他并且也不肯去抉破别人的美满的梦。所以他在奉了母亲之命改葬小兄弟的遗骸时,虽然圹穴内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本已可以不必再迁,但他

  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小兄弟先前身体所
  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
  埋着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这样总算完了一
  件事,足够去欺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

  (《彷徨》四二页)《孤独者》的主人公魏连殳却另是一个结局。他是寂寞抚养大的,他有一颗赤热的心,但是外形很孤僻冷静。他在嘲笑咒骂排挤中活着,甚至几于求平地活着,因为他虽然已经灰却了“壮志”,但还有一个人愿意他活几天。后来,连这也没有了,于是他改变了;他说:

  ……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
  为此寂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你看,有一个
  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
  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
  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
  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
  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
  意。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快活极了;
  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
  斥我先前所崇拜,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
  败,——然而我胜利了。

  (《彷徨》一六四页)愿意他活几天的,是什么人,爱人呢,还是什么亲人我们可以不管,总之这不是中心问题。总之,他因此改变了,他以毁灭自己来“复仇”了。他做了杜师长的顾问。他这环境的突然改变,性格的突然改变,剥露了许多人的丑相。他胜利了!然而他也照他预定地毁灭了自己。这里有一段写出他的“报复”来: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从交运之后,人就和先前两样了,脸也抬高起来,气昂昂的。对人也不再先前那么迂。

  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个哑子,见我是叫老太太的么?后来就叫‘老家伙’。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术,

  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里——就是这地方,—— 叫道:‘老家伙,你吃去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就不肯积蓄一点,水似的化钱。……他就冤里冤枉胡里

  糊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进,明天又卖出、弄 破,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彷徨》一七二——四页)作者在篇末很明白地告诉我们:

  隐约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

  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彷徨》一七六页)

  六

  上述《幸福的家庭》等四篇,以我看来,是《彷徨》中间风格独异的四篇。说他们独异,因为不是“老中国的儿女”的灰色人生的写照。

  鲁迅的小说对于我的印象,拉杂地写下来,就是如此。我当然不是文艺批评家,所以“批评”我是不在行的,我只顾写我的印象感想,惭愧的是太会抄书,未免见笑于大雅,并且我自以为感想者,当然也是“舐评论骨”而已。

  然而不敢谬托知己,或借为广告,却是我敢自信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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