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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五


  第二个兵接口骂:“老子们拼命得来的财喜,有你婊子养的来捡!”

  第三个更歪,一手抓住担水汉子的衣领,凶声恶气吼道:“走!不把你龟儿扎实整治一下,老子们倒成了孱头了!”

  三个兵横拖顺扯地把担水汉子向北头弄走了。一路走,一路骂,一路拿枪托打他。担水汉子只办得哎哟哎哟呻唤,连“副爷,担待一下”都说不出口,脸上颜色灰得像泥土。

  街石板上还剩有十多个未捡完的白晃晃的银圆,那么十几个看热闹的闲人都没胆子再捡,虽然三个兵押着担水汉子已经走出街口,在银行里的兵还没有出来。

  但是到陆军抢劫藩库时候,情形就不同了。

  当守卫兵士被队官和几个头目的花言巧语煽动了心,把铁桶般的库门一打开,一声喊:“哟!好家伙!这么多呀!”银子是白的,眼睛是黑的,原来一点怯畏,此时没有了;原来一点犹豫,此时也化为云烟。现在个个犯了愁。愁什么?愁的是财宝太多,气力太小——比方说,一锭银子重十两,十六锭银子合老秤十斤,驮上一百二十八锭,不过八十斤;若以五十两一锭的元宝而言,那么,只需二十六锭,便超过了八十斤;再就银圆来计算,一块银圆折合库平七钱二分,一百块银圆合老秤四斤半,驮上十九封银圆,也只八十五斤五两,都不为多。但是银子钱,硬头货,能驮一百斤别的东西走长路的人,只要驮上八十来斤硬头货,几乎走不动。这样,兵士们满足自己的欲壑后,不能不默许挤在门内外看得眼睛出火、口角垂涎的差役等人,也尽量拿一些。

  等到兵士、差役们都满足时候,消息传了开去,首先是一伙游手好闲、掌红吃黑、茶坊出、酒馆进、打条骗人、专捡头的这类的流痞和哥老会的弟兄,像嗅到腥气的苍蝇,成群结队涌了进来。一面高声大嗓子打着招呼说:“沿山打猎,见者有份!弟兄,你们财发够了,也让我们沾光!沾光!”一面便不由分说动起手来。这伙人之后,跟踪而来的是数也数不清的穷苦人:不光是男的,而且有女的;不光是精壮汉子,而且有龙钟老人;不光是成年人,而且有大孩子、小孩子;到末了,连一些疲癃残疾和卧病在床的男女,都带起宁可不要命的架势,拖着两腿爬了来。

  队官和头目的初意,原只打算趁着浑水,自伙子捞他娘的一把,将来追查起来,再想办法应付。他们绝对没想到,闸门一开,水会流得那么汹涌,要想再把闸门关上,不但无此本事,即使强勉把水堵住,但损失已经不小,将来政府追查责任,无论如何,是躲不了斫头示众。因此,趁着混乱,这一些人先就溜了。兵士们看见头目溜了,也便学样,有的饱载一身财宝,蹒跚而去;有的找着安顿地方,将身上东西卸下,还带着人返回藩库,再捞一把。事后,军政府派人安抚,尽管担保不咎既往,但是却无一人去归队。

  藩库是这样被抢精光,盐库也是这样被抢精光。打启发的队伍由之而扩大,打启发的范围也从繁华街道扩展到寻常街道,从商号扩展到大公馆、大住宅。及至启发打到当铺,才算登峰造极。

  葛寰中家被抢得最惨。因为带头进门的,是他的旧属下,声称要找他算旧账。账未算成(因他见机而作,早便躲开了),只好在东西上出气。能拿走的,一件不留;不能拿走,如穿衣镜、楠木家具等,便用石头砸碎,用马刀斫破,连壁上悬挂的时贤字画,也撕成很多片。

  郝达三家所受损失最轻,几乎可以说没有受到损失。原因是,东校场出事后,伍平慌慌张张跑到郝家来找郝又三。恰好郝家正吃晌午饭,郝又三留他在书房外间,临时叫伙房骆师添了一样木樨蛋,陪他吃便饭。

  开始,伍平很是烦忧,端着饭碗,吃得不起劲。口里不住叹气说:“真没想到今天会出这么大个乱子。婊子养的些,简直不听招呼,像喝了迷魂汤样。唉!明天都督吆喝下来,我看怎么得了!”

  郝又三宽慰他说:“那么多营头都出了事,不光只你一营,说到受责罚,你不过其中之一。家严已经答应,等到秩序恢复之后,立即去找蒲都督,特别为你说几句好话。家严平日是不容易给别人说话的,既答应了你,他必不失信……”

  正说之间,忽然听见上房堂屋门外人声嘈杂,有男的、有女的,接着是郝达三、郝尊三两老兄弟步履急促,走到蜈蚣架的侧门边,一齐声唤:“又三快点出来,巡防兵在街上抢人啦!”

  但是掀开门帘,一冲而出的,却是身穿军服,满脸红胀的伍平。来不及与老主人周旋,只说了声:“等我去看看……”

  郝又三追到大门口问道:“你转不转来?”

  “要转来!”

  伍平果不食言,仅仅经历了两个多点钟头,便在紧闭的、黑漆门扉上画有比活人还高大得多的五彩兼金线的门神的大门外,高叫开门。而且还不只是他一个人,跟随他进门的,尚有五个执枪在手的巡防兵。若非他赶快声明是他特别带来的保镖,差不多把惊惶万状的、拥挤在大厅上的一大群人都吓死了。

  伍平一进门,就指挥那五个兵:“你们就在这长凳上待着,我叫主人家把烟茶拿出来。大门莫关严,有人要进来,先看清楚,是自伙子,让他吃袋烟。说我说的,愿意收刀检卦的,赶快回营归队。书记长晁念祖、三哨官马占彪都在营里等着造册子。若是别个营的弟兄,或者新军那面的,就说,这里是我们营的财喜,叫他们让一手。不听上服,只管开火,我负责!来的若是街坊上的滥友儿,那就莫说头,叫他们爬开!”

  到了大厅上,他才向郝达三、郝尊三脱帽鞠躬(女的和小娃娃等早已避到上房和大花园去了),经郝又三从旁介绍后,他含着笑意,对郝达三恭恭敬敬说道:“老太爷只管放心!弟兄伙虽是野蛮点,但我在这里,可以保险!”

  “噢!全仗大力了!”

  郝又三单独陪伴他时,问到他外面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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