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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揚州府尊一向不單心黑,並極臉厚,雖當眾碰了這大一個釘子,卻毫無慍色,立即回手自己打了兩記清脆耳光,垂手哈腰說道:「是……是……卑職糊塗,奴才該死!願領四爺責罰!……」

  四阿哥被他這副厚顏無恥的顢頇樣兒,逗得笑了,把手一揮道:「小事,過去就算了!繼續說吧,你剛才要回我什麼話兒?」

  揚州府尊見龍顏已霽,心中一寬,伸手彈去了額角冷汗,陪笑說道:「揚州不是沒有出色美女,是被『新麗春院』重金搶聘而去,『新麗春院』又尚未開業,正在擇吉……」

  話到此處,又有人低低說了一聲「奇怪……」

  四阿哥說道:「奇怪什麼?」

  那人表示自己所知甚多,精神一振說道:「那『新麗春院』不單以極高重價,徵聘當地才藝雙絕的出色美女,院中並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還備有遠從羅剎國弄來的羅宋美女,著實手眼通天,財力驚人,豈不太以奇怪?那主持人『王八太爺』的身分來歷,也顯得特別奇怪!……」

  四阿哥目光一掃眾人,發話問道:「你們之中,當真沒有人知道『新麗春院』老板的身分來歷?」

  眾人噤若寒蟬,四阿哥不禁「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們太能幹了,平日所為何事,難道就會晚上摟著那些庸俗粉頭睡覺,白天刮地皮嗎?……」

  這幾句話的問罪程度,比剛才重得多了,一干文武官員,真成了體若篩糠,誰能答得上話?……

  還是揚州府尊皮厚,大著膽兒,一挺脊梁,顫聲說道:「奴才等瓦磔庸材,那裏能仰及四……四爺的天聰聖睿……」

  也許是這「天聰聖睿」四字,捧得適當,合了四阿哥的脾胃,竟使他轉怒為喜,失笑說道:「好,我來告訴你們,『新麗春院』的真正後台老板是業已告官致仕的前『一等鹿鼎公』韋小寶,院中的幾名羅宋美女,也絕非冒牌,貨真價實,便是韋小寶遠征雅克薩時帶回,那王八太爺,決非真名,來歷待查,他是代表韋小寶在揚州開妓館,以了當年心願而已!」

  乖乖不得了!乖乖隆的冬!

  第一個「乖乖不得了」是「新麗春院」竟有前「一等鹿鼎公」韋小寶這等「乖乖不得了」的後台!……

  第二個「乖乖隆的冬」是久居揚州的眾文武官吏毫無所知,剛到揚州的四阿哥,卻瞭如指掌!

  這位出了名精明厲害的四阿哥,真是威不虛傳,精明得「乖乖不得了」,厲害得「乖乖隆的冬」啊!……

  四阿哥向這群心中暗喊「乖乖不得了……」「乖乖隆的冬……」的揚州大小文武官員掃了一眼,哂然冷笑,伸手入懷,慢慢摸出了一張泥金大紅請帖。

  揚州府尊的小舅子卜世仁不必看請帖內文,一望那相當考究的大紅泥金外表,便知是「新麗春院」開業邀客之用,不禁「咦」了一聲,詫然問道:「四……金四爺也接到這份請帖,並準備屈駕光臨『新麗春院』嗎?」

  四阿哥笑道:「你們揚州的什麼瘦西湖,五亭橋、平山堂等,我看都看得煩了,『富春』、『玉華春』等大小館子,吃也吃得膩了,幸虧還有『新麗春院』開業的這場熱鬧可湊,否則,我已想打道回北京了!」

  揚州府尊聽得四阿哥要去「新麗春院」的開業盛宴湊趣,不禁雙眉深蹙囁嚅道:「那『新麗春院』縱然大有來頭,但既是妓館,開業時的宴客品流,難免甚雜!……四爺若是定要紆尊降貴,卑職定當多派好手,化裝在暗中保護……」

  四阿哥失笑道:「你的揚州府衙之中,有好手嗎?據我看來,無非是些酒囊飯袋而已……」

  語音微頓,目光一瞥坐在自己身邊的兩名文士,又復笑道:「好手,我有的是!何況,我也進過少林,吃過『夜粥』,自己頗能保護自己!」

  說至此處,伸手一按面前酒杯,酒杯完整未損,但卻整隻陷入木桌,杯口與桌面齊平!

  桌兒是上好紫檀木所製,質地甚堅,這一手,充分顯出了四阿哥傳勁朽物的內力玄功,已有江湖中一流高手造詣!

  揚州大小文武官員駭然變色之中,四阿哥冷然笑道:「我問你們一個問題,誰能答得正確,立可加官晉級!」

  這些熱中名利的大小官員,心都跳了,尤其是那自詡善於揣摸人意,奉承上司的揚州府尊,更豎起耳朵,靜聽四阿哥問題,心想這次定要賣弄聰明,好歹撈一個江蘇巡撫幹幹!

  他們都在大作富貴春夢之間,四阿哥已冷然問道:「我此次南遊揚州,所為何來?誰能答得正確,誰就可以官加一級!但若胡言亂講,也會立有懲罰!」

  有賞,也有罰,這位四阿哥,的確精明,真夠厲害!

  揚州群官,又成了一群噤口寒蟬,包括自詡善於逢迎的揚州府尊,也恐怕萬一馬屁拍到馬腳上去,那一踢之威,自己未必生受得住……

  四阿哥「哼」了一聲道:「爭功遠禍,你們倒真個善於為官!你們既答不出,我就宣佈答案,但誰敢洩漏我的真正來意,誰就吃不消兜著走了,甚至於腦袋搬家!」

  揚州大小官員不禁伸手摸摸自己脖子,全希望四阿哥不必說明來意,免得一個不好,弄得橫禍臨頭,但誰也不敢加以攔阻!

  四阿哥取過另一隻酒杯,飲了一口酒兒道:「我就是為這即將開業的『新麗春院』而來!」

  揚州群官,聽得有點奇怪,卻又不便追問,只好靜等四阿哥自行解釋。

  四阿哥目光一掃,緩緩說道:「我人在北京,交遊卻遍江湖,耳目十分靈通,各地的大小事兒,著實知曉不少!聞得揚州的『新麗春院』,大興土木,準備復業,而後台老板又是韋小寶時,便心有所疑,決定來此實地看看……」

  心有所疑,疑的是什麼呢?揚州群官誰都想問,卻誰也不敢開口!

  還好,沒有人問,四阿哥也會自己講,他說:「韋小寶放著『一等鹿鼎公』不幹,要辭官致仕,而辭官之後,又不老老實實的隱居雲南,卻派人代他花了大筆銀子,在揚州開設妓館,似想獨佔淮左風月!他……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問題又來了,有人答嗎?……

  有,但答的人是四阿哥自己,他又說:「韋小寶是個頑皮搗蛋鬼,他這揚州開妓館之舉,若是動了頑皮心,起了懷舊念,我看在他是父皇寵臣份上,只要不大礙王法,不會管他!但韋小寶曾是『天地會』的堂主,他師父陳近南又是企圖反清復明的大逆主犯,萬一韋小寶仍與『天地會』有所勾結,甚至利用『新麗春院』,作為招兵買馬的叛逆中樞,我便容他不得,立加剪除,以斷後患!父皇縱加怪責,也顧不得了!」

  原來如此……

  但,四阿哥夠厲害!韋小寶也極難纏!揚州群官又心中打鼓的,誰也不敢輕易接口……

  四阿哥以眼角餘光,掃了揚州府尊,暨他身邊幾名文武官員一瞥,淡淡說道:「故而,我來揚州,不是為了貪吃喝、看風景,也不是為了玩女人!是為了偵察『天地會』是否死灰復燃,又起反清復明妄念?以及韋小寶的『新麗春院』,究竟只是單純宴樂之地?抑或其中藏有什麼花樣?對『新麗春院』的開業熱鬧,自然要參加,我有自己保護自己的本領,也有得力夠用的貼身隨員,這一方面,不勞你們費心,你們只消保守機密,並從各方面悄悄以各種手段,打聽有關『天地會』,或其他不法集團的有關叛逆舉措!我這人辦事認真,不講情面,有功就賞,有過就罰!究竟是升官發財,還是掉腦袋、捲舖蓋,全看你們自己表現如何了。」

  乖乖,又是一個「乖乖隆的冬!」四阿哥神情冷峻,語重如山,一頂大帽子,把這般平常遇功則搶,遇過則推,只想發大財,不想辦大事的文武鄉願官員,壓得誰都不敢抬頭,甚至於喘上一口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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