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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那昔日恩师坐禅的大洞,温玉特制的石榻之上,此时盘膝坐了一位白发盈头的老婆婆。

  老婆婆的身旁,正站了那位与“东海神驼”被世人合称“凌霄二老”的“雪山怪叟”阮灵石。

  石洞外侧,左侧是”排妙龄少女,个个英姿飒爽,怀抱长剑,腰插短匕,一律短衣紧身,娇历满布腾腾煞气,不露女儿之态!

  石侧则是十多位身穿长衫的俗道两家高手,人人低眉偃目,垂袖而立,对三人的踏进石室,恍若未见!

  “东海神驼”环目一转,敞声大笑,竟是疾步趋前,迳向上座的白发老妪长揖到地朗声道:“敖慕天浪迹天涯,久疏问候,今儿是什么风,把你老人家仙驾,吹离崇明?敖某得能再拜仙颜,实是幸也何似,幸也何如……”

  盖宇文子踏进石室,即发现上座这位老婆婆,仿佛是极为慈祥,极为亲切,内心的满腔怨愤,顿感消失一半!此时见“东海神驼”抢前拜见,耳听神驼之言心中大是一震!

  他相信这位老婆婆必然是“崇明水母”,自己的外祖母!

  但见“崇明水母”慈目略闪,笑道:“老身当不得敖大侠这等礼遇!”话音微顿,又道:“敖大侠是否接获‘金龙禅令’而来?”

  “东海神驼”庄容道:“敖慕天未曾见到‘金龙禅令’!”

  “水母”似是略感意外的看了敖慕天和盖宇文一眼,陡然,她那端坐的身躯,微微一震!白眉略掀,手指盖宇文向“东海神驼”问道,“敖大侠,此子是谁?”

  “东海神驼”硬起头皮笑道:“老人家问得好!此子不是外人,乃是你老人家的亲女‘九天女侠’盖大嫂的亲子盖宇文!”

  “啊!”“崇明水母”的满头白发,突然震动飞扬!她那看去仍是红润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连发出的声音,也显得无比的颤抖……

  “水母”似是非常激动!一双慈目,盯视着盖宇文几乎是一瞬也不瞬!她的右手缓慢的抬起……

  盖宇文从容举步,走到“水母”身前,躬身跪倒,口中说道:“孙儿拜见祖母!”

  “水母”慈祥的道:“孩子,你起来,让奶奶看看你!”盖宇文应声而起,“水母”激动的摸娑着盖宇文的头顶,两行清泪,顺着她褪了色的颊际流落!

  盖宇文的眼圈,满孕着热泪,痴痴的享受着这份罕得的温情抚慰!

  “孩子!苦了你!”“水母”苍老震颤的话声,拨开了盖宇文心弦上的迷雾,已忍不住那蹙在眼眶里的泪水,泉般涌出!

  “东海神驼”收敛起他那豪放的笑容,石仲齐白须微抖,“雪山怪叟”阮灵石缓缓的走向“神驼”身边!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整个石室是静寂的!

  只有盖宇文的低咽,和“水母”口中不停地在嗫嚅着:“苦了你,孩子,也苦了你妈……”

  时间慢慢的消逝!思念在回忆中飞翔……

  半晌……

  从那石室的后进,突然传来一声惨呼!

  这声听来令人惨不卒闻的嘶叫,把石室之内诸人,拉回了现实的眼前!

  “水母”突然拾起那白发苍苍的头来,一手拉着盖宇文,一手向“东海神驼”微摆,干笑道:“敖大侠千里远行至此,老婆子一时不禁儿女情长,让你们陪着老身流泪,实在是失礼得很!文儿这一向承蒙敖大侠提携照顾之情,老婆子今后必当有以相报!敖大侠——”

  “东海神驼”不等“水母”说完,抢着笑道:“老人家对敖某这后生晚辈也容气起来了?只要老人家不罪昔年我们那位寰圣老弟的不敬之处,收回对佟女侠逐出家门的成命,敷某就是再吃一些苦,也是心甘情愿!”

  “水母”淡淡一笑。道:“敖大侠义比云高,老婆子理应致谢!至于昔年老身一怒,将瑶儿和寰儿逐离崇明之事,不过因为眼见寰儿血腥满身,强仇满天下不知自悔,反到因了老身的一世微名,更形把武林人物视若草芥,若不早日闭门自省,长此以往,必将把一世英名,断送在江湖恩怨仇杀的刀尖剑下!”说到此处长叹了一声,摇头又道:“谁会想到,老身此一善念,却反倒种出悪果?寰儿非但未能体谅老身心意,连瑶儿这丫头也一反常态,杀戒大开,硬把‘九天仙女’的雅号断送,被江湖上群雄改为‘九天魔女’,中年以后,虽是隐迹青城,闭门课子……”

  “水母”突然低头看了看盖宇文,颤声又道:“怎料仇因既种,此劫难逃!而归根究底,老婆子也实在难辞其咎!可惜那时老身正修炼玄门至高心法,坐关海底,不但亳不知情,而且也无法分身,老身门下,因老身坐关而绝足江湖二十年,致令寰儿夫妇冤沉十几载,直到七天以前,接到雪山怪叟差人送信,方知此事因果——”说至此处,脸露喜慰之色,接道:“想不到老身这有生之年,仍能见着我这唯一骨肉,实是莫大快事!”

  “东海神驼”笑道:“敖某等为老人家恭喜!老人家是否仍吃人间烟火!敖某——”

  “神驼”话音未歇,石仲齐已呵呵笑道:“敖大侠酒量未减,酒瘾又发了么?”

  “东海神驼”讪笑道:“酒虫作怪,不怨敖某!”

  “雪山怪叟”笑道:“敖兄,你的心思白费了!”

  “神驼”怪目一翻,道:“这‘灵飞洞’内无酒无肴?”

  “雪山怪叟”摇头道:“上好的酒,最鲜的肴,洞内全有!”

  “有酒有肴,何说驼子心思白费呢?”

  “雪山怪叟”笑道:“水母老前辈已烟火之食久已!”

  “东海神驼”闻言一怔!但他立即恍然“雪山怪叟”话中之意,哈哈大笑道:“水母前辈不食烟火,难道连你和石仲齐也能辟谷了?,盘青菓,半碗石乳,权代肴酒,水母前辈,聊进一口,岂非也算我等心意?”

  “水母”闻言微微一笑,道:“敖大侠酒量既然如昔,阮、石两位老弟何不奉陪敖大侠前往隔室聚会?至于老身不食烟火已近五十余年,请敖大侠恕我方命了!”说着,又向盖宇文道:“文儿,你就在这儿陪我略进一些儿点心好罢?”

  盖宇文躬身应道:“是!”

  “水母”单掌微向“神驼”三人一立,站在左侧的少女,立即走出四人,分头去招呼安排酒菜菓实。

  “东海神驼”道声:“得罪!”便同阮、石二人随同那少女,返身走向室外左侧的客室之内!

  残肴未拾,宿酒未尽,那后室之内,突然传来一声令人心颤神惨的尖锐已极的悲号!

  此声惨号入耳,在隔室酒意未足的“东海神驼”倒未感觉到什么,而那手持陈年松菓,口含灵石钟乳的盖宇文,却不禁混身一震!顿时间停手不动,倾耳潜神的默默细察!

  他发觉这声音是这样的耳熟!

  “水母”此时早已用完了菓食,一旁静静的看着这位唯一的骨肉孙儿慢慢享用,心中充满老年的感伤!

  盖宇文这一凝神,她立即发现,低低笑道:“文儿,你可听出这惨号之人是谁来了?”

  盖宇文闻言,恭声应道:“奶奶!他是老苍头甄奇啊!”

  “水母”笑着点头道:“不错!正是甄奇!”

  盖宇文陡然离开石椅。颓然拜倒在地!

  “水母”睹状一惊,忙笑道:“文儿,你这是作甚么?”

  盖宇文一哀声说道:“甄奇于孙儿有哺育养待之劳,孙儿不忍听其惨呼!”

  “水母”笑道:“这甄奇是谁,你知不知道?”

  盖宇文不解的应道:“他不姓甄?”

  “不错,他不姓甄!”

  “那就怪了!奶奶,他本来的姓名呢?”

  “水母”沉声道:“他的原来姓名是童贯元!童贯元你听到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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