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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朱宗潛那麼靈警多智之士,這刻竟也沒想到會變生意外,兀自沉酣觀戰。

  那人漸漸迫近,月色之下,只見他面色白皙,年約四五旬之間而已,可是那對眼睛,閃射出如鷹隼般的光芒,森冷銳利兼而有之。他右手提著一口長刀,斜向前指,步步向朱宗潛迫去,這等情況,自然是想趁他入迷於金羅尊者、令狐老人這兩位絕世高手的拚鬥之時,加以暗算,這個面貌白皙,雙目如鷹隼一般的人,緊緊咬著牙關,不向場中的拚鬥望上一眼。

  此舉顯然不是易事,是以他露出吃力的表情。由這一點推測,可知這人也是當世高手,因為唯有懂得武功之人,方會對打鬥入迷,而武功越高的,遇上這等罕見的龍爭虎鬥,也就會更加無法自主地凝神觀戰。

  他正是要利用這一點,向朱宗潛暗算,是以他本身極力抗拒那場拚鬥的吸引力,進行這一幕暗殺。

  誰也不曾發現草坪上多了一人,但事實上這一幕景象卻有一個人瞧見,這人便是剛剛勉力起身走出山神廟的計多端。

  他在昏迷之中,忽然回醒,耳邊只聽見:「為兄這就去殺死朱宗潛」這句話,當下掙扎而起,出廟一望,恰好見到這一幕。

  他失聲低叫:「哎!真是大師兄。」

  頓時湧起無限信心,認定他的大師兄沈千機,這一回必定順利的暗殺了朱宗潛,退一萬步說,即使不能當場刺斃,亦定能使他受到難以救治的重創。莫說是素來崇拜沈千機的計多端,即使換作朱宗潛自己或春夢小姐,看了這種情形,也當必深信沈千機必得手無疑。因此計多端滿懷信心,屏息噤聲地注視著沈千機移動,實是不足為異。

  朱宗潛當然完全不知危機迫近眉睫,兀自凝神觀戰。沈千機雙眼凶光四射,強烈得驚人。

  他雖是急於刺殺朱宗潛,可是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極是沉得住氣,手中長刀緩緩向敵人背心迫上。卻不發出絲毫刀氣,免得驚動了敵人。

  他估計刀迫到距敵人背心五尺左右,即可電急刺出。在這等距離之內,朱宗潛縱然武功絕世,亦難逃一死之厄。是以當刀尖堪堪迫到五尺距離的界線之時,連他這等老奸巨猾之人,也不由得心跳加速,血液迅急奔流。

  在這生死一髮之際,站得好好的朱宗潛忽然間側躍尋丈,回頭四顧。由於他這一動作大出沈千機意料之外,是以竟無法出手追擊。

  朱宗潛目光掃過沈千機,可也不由得失聲驚叫道:「沈千機!」

  但見沈千機撥頭就走,快逾電光石火,轉眼間奔出草坪,身影隱沒在黑夜荒野之中。

  朱宗潛定一定神,連忙放步追去,轉眼間也失去了蹤影。

  目睹這一場變故的計多端,禁不住倚牆喘息,但覺變化之奇之快,如魚龍曼衍,如兔起鶻落。使他緊張得透不出氣來。

  全場只有春夢小姐一個人察覺到,游目四望,見到了牆角的計多端,不禁大為驚訝。迅即奔去,問道:「你的穴道是誰解開的?」

  計多端見了她,心中一陣迷忽,道:「是卑職的大師兄沈千機所解。」他隨即把早先的情形說出,春夢小姐聽了,竟也替朱宗潛出了一身冷汗。

  此時,但見令狐老人兀自苦鬥,尚無敗象。春夢小姐至此略覺放心,因此己方終究還有可以與對方爭持的高手。當下暗自用心推究一事,那就是朱宗潛何以不讓己方干涉這一場拚鬥之故?

  想來想去,得到兩個結論,一是朱宗潛與那黑衣人有了勾搭默契,所以不能讓他失敗。二是朱宗潛想借黑衣人之力,除掉令狐老人。

  她雖是想出了這兩個結論,但反而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使她心亂的僅只是朱宗潛英姿颯颯的影子。

  她覺得自己實在沒有法子全心全意的設法擊敗朱宗潛。但如若單單是這樣,問題不算複雜。

  原來她困難的是既不忍擊敗他和殺死他,但又不能投降認輸。

  也不知沉思了多久,曙色已露,鳥啼處處,空氣異常的清新。在熹微曉色之下,那一對絕世高手,猶在酣戰,未分勝敗。

  別的人還不怎樣,只有一影大師、法音大師及大業僧三人,心知那名賀鐵老的黑衣人,其實是少林寺兩百年來第一高手金羅尊者。

  見他竟久戰未勝,大為焦急憂慮,有好幾次差點兒就衝上去了。

  令狐老人滿面紅光,色如丹朱,襯托起如霜似雪的鬚髮,再加上血拐繞身,舞出千百道紅光赤電,自有一種奇異的威勢。

  至於那黑衣人,在這等驚險絕倫的搏鬥中,仍然一如初鬥之時,沒有絲毫變化,也沒有特別的地方。

  他們的長重兵器,雖是翻騰飛舞,迅急似電,但罕得碰上,即使偶爾碰上了一下,也沒有發出巨大聲響。

  可見得他們實是旗鼓相當,實力強勁,每一招都從未曾稍稍用老,以此從無控制不住力道之事發生。

  天色已明,群山樹木都瞧得清清楚楚。金羅尊者突然振腕出杖,一招「封山招雲」,攔腰掃去。

  令狐老人眼中凶光暴射,厲嘯一聲,血拐陡化「雪滿中庭」之式,硬接敵招。杖拐相觸,竟發出一響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緊接著兩人都改以重手法硬拚,杖拐迅如風雨,一連交碰了七八下之多,一時「當當」之聲,不絕於耳。

  場內觀戰之人,無不感到耳鳴心跳,但覺這兩人火拚聲勢之猛烈,直是平生未之前見。假如換了一些武功稍弱之人在此觀戰,只怕單單是這等強勁巨響,就能把他們震得昏跌地上。

  一影大師等人心知這刻已進入另一凶險階段,由於雙方武功精妙,功力相埒,是以走上硬拚之一途。

  這等拚法是招招都是真才實學,實是凶險得教人提心吊膽。眾人無不睜大眼睛,等著不久就將決定的結局。

  直到這時,別的人一個也沒瞧出黑衣人的武功家派,只認出令狐老人不時夾雜得有崑崙派、天山派的絕招。

  他早先整套施展的一路神奇拐法,不論是攻守之間,以至步伐身法,皆別有神奇奧妙之處,與一般的武學源流極多不同之處。

  這兩位絕代高手硬拚了十五招以上,令狐老人突然躍出圈外,黑衣人竟不追擊,提杖屹立,迫視對方。

  但見令狐老人面色赤紅得彷彿會滴出血來,煞是可怕。他瞋目厲聲道:「咱們都是八九十歲之人,年老血衰,如此相拚,遲早兩敗俱傷。」

  黑衣人緩緩道:「令狐兄有何見教?」

  令狐老人重重的哼一聲,道:「你若是不隱藏本身家派,放手施為,不難在招數之間取勝我。」

  黑衣人道:「令狐兄若是認為如此,何不棄杖認輸,讓我帶走?」

  令狐老人厲聲大笑道:「老夫向來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你除非當真把我打得躺下,否則休想我認輸。」

  黑衣人徐徐環顧全場之人一眼,突然間舉步向西南方走去,秦天宇、韋浩連忙跟上。並且高聲招呼鄧敖、秋嫂。

  這一夥人很快就遠離山神廟,不知去向。一影大師等人心下茫然,不知應怎麼辦才好。

  令狐老人竟也全不作聲,因此,春夢小姐方面之人,也沒有任何動作表示。

  一片靜寂中,佟長白突然怪叫一聲,把眾人駭了一跳。

  法音大師問道:「什麼事呀?」

  佟長白道:「朱宗潛呢?」

  一影大師、歐大先生等人忙忙轉眼四顧,果然不見了朱宗潛。

  春夢小姐冷笑一聲,道:「汝等何不向我請問?」

  若是別人這麼說,定要被佟長白臭罵一頓,但春夢小姐開口,他既不敢亦不能不信。

  他果然楞頭楞腦的問道:「請問小姐,朱宗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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