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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許多人都不知道沈神通究竟說甚麼。那是由於「孤獨香妃」楚狂兒乃是中國極古老又極之秘密地流傳至今的一個怪異門派上一代的高手,也可以說是唯一傳人。因為這個門派每代只傳一個弟子,而且必須是異性。例如上一代的孤獨香妃楚狂兒是女的,她的傳人就必須是男性。

  金算盤不情願地回答:「還沒有。」

  「那好極了。」沈神通信不信他的話是另一回事,但口氣表情卻真的表示出歡喜安慰之意:「世上任何絕技如果失傳,當然很值得惋惜。例如你那一手『子母追魂珠』,一定可以跟巫山神女宮的暗器手法比美了,不過我卻又寧可這種第一流的暗器手法失傳。原因是貴派每一代的傳人都必定給世間帶來連綿無盡的腥風血雨。這叫做兩害相權取其輕,絕藝失傳固然是很大損失,但比起許多悲劇便又不值甚麼了。」

  劉雙痕連忙插口問道:「他們這個古老神秘門派真的那麼可怕?甚至比小幻天家派還可怕?」

  沈神通回答聲音嚴肅而又慎重:「不錯,雖然小幻天家派出身的人終不免也禍害人間,但至少他們扛著『邪派』招牌,武林中幾乎人人皆知。同時這一派武功似乎有天然存在的極限,越是高手,就越接近魔火焚心的關頭。」

  魔火焚心結果自是必死無疑。如果他的話是事實,任何人不難推想出這小幻天家派之人的害人作惡程度果然有限了。

  「這個古老神秘門派有沒有名稱呢?」那是崔憐花(或者是崔憐月)詢問,嬌軟聲音和可愛嬌靨使得氣氛大大減少沉重和緊張。

  「一定有,只是至今無人知道。」沈神通說:「所以我們都稱之為『孤獨門』。其實這名稱並不恰當,只因得到真傳秘藝的弟子雖然每代只有一個,但這一個人不論是男是女,卻總會有很多人圍繞身邊,尤其是異性。」這種話講到此處人人盡皆意會,已經不必詳作解釋了。

  金算盤緩緩道:「你不但知道得很多,甚至好像比我還知道得多,所以我忽然有一個想法,老兄你會不會正在編一個故事?你是不是想哄這些美麗可愛的姑娘高興高興?」

  「讓她們開心一下這主意很不錯。」沈神通說:「可是這些邪惡殘酷的事情,卻只怕她們反而噁心反而害怕。金雲橋,閒話休提,你既然已休息夠了,那麼你可以準備接會津君他們這一場。」

  金算盤眼光面色立刻都變得冰冷兇狠,也許是因為沈神通拆穿了他藉機休息的心意,所以不必再故示從容裝出瀟灑樣子。

  「你為甚麼不自己出手?容我說句老實話,那就是這世上如果沒有樣沈神通你這個人,大概就會少很多事情。」

  陶正直忍不住古怪地笑一聲。他的確有這種強烈感覺,世上如果沒有沈神通這種可憎可厭的人,一定會平靜得多。

  老練世故如沈神通這時卻也忍不住為之搖頭嘆氣。何以世上總是有這類漠視別人種種權利,甚至乎連生存權利也不予尊重的惡人出現?

  為了「真理」暗暗懷著理想奮鬥的人,時時都會驚訝迷惑不已。那就是世上何以有那麼多昏聵自大、完全不肯承認真理的人?又何以這類人卻往往是握有權力,可以左右許多人命運的人?

  近午的陽光既光亮又溫暖,軒外的樹木花草似乎生機蓬勃,一片燦爛。

  假如每一代每一個君臨天下的人,都能夠像太陽一樣無偏無私,那該多好?

  這個感喟這種想法好像已太遙遠已不切合實際,目前所要解決的人和事,其實極之危險又極之複雜。

  所以他立刻振作精神,仰天長笑一聲,而在笑聲中振臂把「悲魔之刀」扔出軒外。那把寶刀穿窗破空飛去,不知飛出多遠。不過沒有人擔心這一點,只要有時間找尋,一定可以撿回此刀。

  問題是沈神通為何扔掉此刀?他自己兵器已毀,如今兩手空空,扔刀之舉豈不是跟自己過不去?

  沈神通解釋道:「我已將心中的疑慮悲傷等情緒丟棄,正如我扔掉悲魔之刀一樣。」

  崔家雙姝都不禁笑了,原來心裏的悲傷也可以像扔東西一樣給扔掉的。這倒是第一次聽到的道理,真是又新鮮又有趣。

  人人莫不願意多看幾眼如此悅目賞心的嬌美笑容,連金算盤居然亦還有這種心情。所以當她們又笑著詢問沈神通之時,誰也不肯出聲阻止。

  「沈大哥,你真能把悲傷扔掉?」

  「我能的。」

  「那麼你喜歡而想念一個人,能不能也這樣灑脫扔掉?我意思是說能不能扔掉喜歡思念之情?」

  「當然可以。」

  她們的笑容變成愁容,長眉輕顰小嘴稍噘:「這多可怕!你永遠不會真心真意愛一個人了,因為你一不高興就可以把這份感情扔掉。你有沒有這樣做過?」

  「現在好像不是適合討論這種題目的時候,我只能儘量簡短給你們一點點概念,那就是情感這種東西可不像悲魔之刀,你扔掉那刀,它不會自己飛回來。但情感情緒還會飛回你心中。」

  包括崔家雙姝在內,人人都既訝且疑,凝眸尋思。由於這兒沒有人荒謬得認為沈神通是傻瓜,所以沈神通的話一定大有道理,問題是只差在你有沒有本事了解而已。

  「我不懂你的意思。沈大哥,假如你扔不掉心中的悲傷,因為那悲傷還會回到你心中。那你何必白白把可以防身的至寶『悲魔之刀』扔掉?你找人出氣也不是這樣找法呀?」

  「你們不懂就對了,如果你懂得那才值得奇怪。但無論如何目前我心中的疑慮和悲傷都隨著寶刀離開我了,所以我覺得很輕鬆很自在。我還得聲明一句,我不是怕此刀落在金雲橋手中,那是因為金雲橋雖然煉成上乘刀法,但幸而僅只限於『真君子』居仁厚四種刀法其中兩種,故此他的刀法還要利用『孤獨門』秘傳武功來彌補不足。」聽他口氣好像多煉一門武功輔助刀法不足這件事反而極之不妥。

  「我越聽越不明白,」崔憐花說:「譬喻拿老虎來說,老虎本來已經很厲害很兇惡,但牠到底只能靠四腳跳躍奔逐。假如給牠多長一對翅膀,難道牠反而會失去威風,反而打不過一隻小綿羊?」

  「我保證那頭老虎一定可以毫不費力吃掉小綿羊。你這個『如虎添翼』的譬喻聽起來還算貼切,但是你卻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真君子』居仁厚能夠名列天下七大名刀之一,原因卻是他四種刀法交互配合運用,才能夠獲得『七大名刀』驚世駭俗的榮譽。如果缺少任何一種,他絕不能跟刀王蒲公望的『橫行刀』或者閩南連家『拔刀訣』並列。」

  那神探「中流砥柱」孟知秋平生最膾炙人口的本事之一,就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任何對手武功的來歷和造詣。沈神通既然是他的入室高弟,這套本事當然不能沒有。此所以沈神通議論天下任何武功之時,的確絕對沒有人敢不「洗耳恭聽」的。

  事實果也勝於雄辯,不論你自以為武功多高,不論你自以為多麼淵博,但像沈神通這一手要是你辦不到,你想不相信不佩服也不行,問題癥結就是你「辦不到」而已。

  仍然是崔家雙姝發問,大家好像都已默許她們有這種特殊權利,所以既無人表示不耐煩,更無人出聲阻止。

  「沈大哥,我好像很笨,因為我聽到現在為止,仍然覺得金老闆另外煉成了『真君子』居仁厚的刀法,就算不是如虎添翼,至少也是錦上添花。我怎樣想怎樣看都不認為對他有害處,事實上我的意思仍然認為只有益而無害。因你雖然讓我們增長了不少見聞,但好像也弄了不少疑惑給我們。」

  「我並沒有弄些疑惑給你們。你們只可以怪人生許多事情的表面往往淆惑遮蔽顛倒了真相。」沈神通瀟灑地笑一下,又道:「金雲橋多學了兩路絕世刀法,表面上當然很好,但在某此情況之下就反而不好了。例如他剛才施展『真君子』居仁厚的無上絕學『不欺暗室』那一招,如果他根本沒有動念準備使用『子母追魂珠』,則他不但當時一舉刀那兩人身在空中就已經落敗身亡,而且還可以趁這一招威勢猶存之時,順便隨手擊敗會津君以及奪門而出。他的右手衣袖當然不會毀損,而且當他出了軒外再回到屋子裏,請問這兒還有誰敢貿然向他出手?」

  假使金算盤表現出如此絕世武功,無疑誰也不敢向他挑戰,尤其是黑夜神社那十幾名殺手,極可能跑得比兔子還快,此後也休想再找到他們的蹤影了。

  崔憐花做出一個掩自己嘴巴的姿式。當然事實上她沒有真的掩住,否則焉能講話?她說:「唉,我好像太多嘴了,如果我不多嘴問個不停,沈大哥你就不必解釋這麼多話,因而金老闆便很可能仍然不知道自己的錯失。但現在他既然已經知道已經明白,問題好像忽然變得很嚴重。」

  金算盤的樣子的確好像大有所悟,故此眉宇間閃耀出自信自負光采。他向崔家雙姝微笑說道:「你們明知我不會為難你們,也不會傷害你們,假如你們不向我出手的話。所以你們何必驚慌?第一個驚慌的人應該是會津簡一,然後輪到別人。」

  劉雙痕道:「這個『別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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