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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這處戰場雖然佈置得大有風雲險惡氣氛,不過大牧場派出來的都是硬手,他們自然也有一套應付這等場面。所以崔憐花立刻提起茅屋大鐵籠裏的兩個裸體女人:「我希望現在就救她們脫離苦海,就算因此得罪金算盤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劉雙痕接著問她:「救了她們之後把她們安置在那裏?莫非我們甚麼都不管,盡快地遠離天津衛?」

  崔憐月也反問他:「大哥哥,難道你不想管?」

  劉雙痕搖搖頭,態度聲音都很冷靜沉著:「我的意思暫時仍把她們寄放在茅屋內。看來目前這是她們最安全的地方。」

  「但明天就不一樣了。」崔家姊妹其中之一說。由於她們今天沒有用絲巾標示,所以根本誰也不知道那個是「花」那個是「月」。

  「因為明天大牧場人馬和黑夜神社殺手在這兒拚鬥。」她又說:「狼犬群必定是黑夜神社的可怕武器之一。那兩個女人除非也變成狼狗。否則就一定十分麻煩了。」

  沈神通道:「我們不妨用人命的多少來評判事情的重要性。如果我們下手救出兩個女人,我們就救了兩條人命。但如果我們忍耐一下,有可能救出多少人命?」

  劉雙痕立刻道:「花月樓還有三個女孩子,她們是我們想援救目標之一。」

  沈神通慎重地道:「那麼,我們小心點,最好一共救回五條人命。假如不能夠,至少也以三條人命為優先。」

  崔家姊妹好像已經沒有話說。她們激於義憤,所以想不顧一切先搶救茅屋狗籠中兩個女人。但論到私情,當然花月樓三個女孩子性命更為重要。

  沈神通聲音又昇起傳入大家耳中:「金算盤倒是大有明人不做暗事的風度。他居然讓大牧場人馬先來以觀察戰場地勢。」

  人人也都聽見蹄聲又看見灰衣騎士們矯健雄姿。

  一共是十二騎,沈神通暗暗舒口大氣。他實在為馬玉儀安全擔心得要死,只不過表面上不露出來而已。

  大牧場十二鐵騎仍然是分作兩行整齊迅快馳到切近。

  誰也沒有跟誰打招呼。雖然金算盤方面根本沒有人在場,但這些老江湖就是喜歡將事情弄得無懈可擊,所以沒有一個人洩露見過劉雙痕的表情。

  十二鐵騎迅快繞行戰場一匝,又在茅屋外面停歇查聽過犬吠之聲之後,忽然齊齊整整馳到眾人前面停住,十二對嚴厲眼睛全部集中在沈神通面上。

  「沈神通,」「天涯海角」徐奔首先開口,當然聲音不會溫柔動聽:「咱們的帳已經擱了許久還沒有算清。」

  沈神通身為一省總捕頭,又是孟知秋門下,曾經得罪或修理過這些黑道高手不足為奇。

  「想不到在這兒會見到徐奔兄,看來你的伙伴都很支持你。這一位是不是『玉石俱焚神槍手』孫忍?」

  孫忍抱拳欠身:「我是!」

  沈神通這時才看見最末後的兩個騎士都舉手挑起大拇指,這兩人一望而知必是李政夫婦,也一望而知他們是通知劉雙痕已經將馬玉儀平安送到侯橋鎮。沈神通一直吊在半空的心倏然落實。由現在開始,一切榮辱苦樂都變成次要的事了,最最重要的是能夠活著離開野趣園,去侯橋鎮接回馬玉儀,然後一齊返回江南。

  「諸位的義氣我很欽佩,」沈神通說:「不過目前黑夜神社是我們公敵,我不想幫助我們的公敵減輕任何壓力任何威脅。你們呢?」

  徐奔身子傾前望住沈神通,道:「我知道你絕不是怕事絕不是怕人尋仇的人,既然你這麼說,我們的事等以後再說。」他停歇一下,又說:「有個叫做陶正直的年輕人,我不喜歡他,大概你也不喜歡,所以他一聽說你在此地,他就暫時不來。你大概認識這個人吧?」

  「只見過一面,」沈神通說:「這位仁兄很有點本領,最可怕的是他可以無緣無故樹敵殺人,就算你們大牧場赫赫威名也不能使他變成講理的人。」

  陶正直的可怕的確不容易說明,總之他是那種隨時隨地可以給你背上插上一刀子,而又不需要任何理由那種冷血殘酷人物。

  這些話出自沈神通口中,當然非同小可,徐奔孫忍都神色凝重地點點頭,也都向部屬打手勢要他們注意記住。

  人世間的恩和怨,朋友和仇敵,愛和恨等等。確實會隨著時間空間之轉換而發生變化。只看大牧場和沈神通,本來是仇敵對頭,但現在卻又成為同一陣線的盟友了。

  ***

  黃澄澄的金塊使李嫂粗陋面龐閃動著狂喜光芒。

  她面前桌子上已堆積了二十八塊黃金,不過在沈神通面前還有著一大堆,看來最少也有六七十塊。

  本來沈神通面前就算堆上一千塊黃金也不關她的事,可是如果這些金塊都有可能會移到李嫂那邊,當然,這就跟她大大的有關了。

  甚至以李嫂這般平凡鄉下婦女,也有她自己的秘密願望和未來憧憬。也許她想要一座房屋,也許是幾頃良田,也許是車水馬龍生意滔滔的店舖。無論她想得到的是甚麼都不要緊,總之有黃金就可以達成願望,就可以使夢幻變為真實,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金塊堆放在桌上,比起收藏在肚兜或口袋裏,自是誘惑力強大無數倍。可能因這種原因,所以沈神通這次不許她收藏起來。

  但那皮膚黝黑、面孔扁平寬闊的婢女小瑞何以如痴如醉地望住沈神通?眼光居然並不移到誘人的黃金上?

  連沈神通也不覺為了小瑞的奇異神情而微皺眉頭。任何人都很容易明白了解沈神通的心情,如果你被一個青春煥發傾國傾城的美女看中,你就算確知自己絕對不能接受她的感情,至少心裏並無窩囊之感,也不會起雞皮。

  但老實說一個既無才又無貌而又是婢女身份的女孩子,她即使愛得你要死,你卻很可能痛苦與她的愛成正比例增加。

  沈神通終究不愧是沈神通,他絕對不會粗心大意傷害別人,尤其是少女的心靈。

  「你看著我想起了誰?」他問,神色很真誠而又溫柔:「不必想到我這句問話又會使我損失一塊金子。我希望你能回答我。」

  李嫂卻老實不客氣趕緊撥一塊黃金到她那一堆。沈神通愛問甚麼她都不在乎,老實說今夜沈神通問的好像都是廢話,但廢話也好,有用的話也好,總之問一句就是一兩黃金,也總之越問得多就越好。

  「我想我爹爹,他樣子雖然不像你,但我卻覺得好像跟他在一起講話一樣。」

  有父母以及能夠常常聚首的人,也許心裏從沒有想起父母的音容笑貌,甚至有些人還會覺得父母很惹厭。但失去父母或者難以相聚的人,卻一定不這樣想。

  這種悲涼孺慕之情,只怕並不僅僅是「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這等情懷所能夠包含的。

  「我爹爹一直想贖我回家,」小瑞說:「但是他沒有錢。但我覺得你好像我爹爹那麼好。我覺得你一定肯贖我回家。唉,我爹爹是我爹爹,你並不是我爹爹,但你卻一樣好心腸……」

  她的話雖然不甚合乎文法,卻能鮮明表達心裏感情和感想。

  「這件事慢一點再談,」沈神通極力使自己冷靜如常,不過眼眶還是微微紅了,聲音也稍稍變得沙啞。極想依賴父母卻又很諒解父母無能為力,這種赤子心情誰能不悲憫?誰還能譴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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