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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跨轅趕車的居然是個小和尚,這就使得很多人都感到詫異了。

  馬車簾子早已敞開,所以人人都看得見車內有個妙齡女郎。由於每一個人的眼力都比平常人好一百倍不止,所以這個女郎那種美麗立刻震撼每個人。

  她的眼睛不特別大,眉毛不特別長,鼻子不特別挺,嘴唇不特別鮮紅小巧,可是配合起來卻閃耀出眩目光輝。

  雷傲侯首先舐舐嘴唇,大聲讚道:「絕無瑕疵,真個是國色天香絕世紅顏。你一定是『溫柔鄉』水柔波了?」

  他的眼睛不但鑑賞奇珍異寶或武功是當世無雙,連鑑賞女人也很行。這句評語簡直說到每個人心坎裏。

  馬車裏的女郎當然就是武林第一美人水柔波。她很自然地微笑一下,便算是回答。因為這種阿諛讚美之詞她已聽了八年,已經不知有多少人說過。其實每一個能夠當面跟她說話讚美她的人,都比雷傲侯說得更動聽。所以她全不在乎,亦知道應該如何恰到好處地作出一種表示。

  她的眼中只有一個人,就是軒昂而又瀟灑的山凝之。這一點是人人都能立即看出來的,所以一方面在這些男人心中引起不同反應。另一方面山凝之走近台邊跟她說話時,也就無人覺得奇怪以及不必胡亂猜測了。

  水柔波的絕艷芳姿使所有的人都疏忽忘記了趕車的小和尚,可見得她顛倒眾生的魅力是何等厲害了!

  趕車小和尚就是悟真,他居然搶先說話,笑道:「嘻哈,師叔別怪我,水姑娘非迫著我駕車送她來不可。」他口中「嘻哈」之聲,居然像極了「笑塵」。

  他接著跳上將台,奔到一個穿醬色錦袍的人面前笑道:「嘻哈,李老前輩你也來了,你的藥真是靈驗如神,你說水姑娘幾時會醒,幾時想吃東西都不差分毫。」

  相距不遠的另一個人,就是雷傲侯請他觀察陶正直武功的那一個矮瘦個子說道:「當然啦,大自在天醫李繼華是當世第一神醫,如果他連這些小小事情都說不準,怎當得第一神醫的美譽?」

  他停一下又道:「但照我看法,水柔波恐怕還有問題。她耳輪以及眼眶下面顯現少許暗黑色,這一定是中了某種奇毒。何況李繼華兄好像不大敢接受小和尚你的讚美,更證明水柔波大有問題。」

  悟真怔了一下,望住「大自在天醫」李繼華問道:「真的麼?他是誰?」

  李繼華嘆口氣,道:「一點不錯,他就是天下第一名捕神探『中流砥柱』孟知秋。他眼睛一掃鼻子一嗅耳朵一聽,就能夠知道許多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事。」

  悟真駭然伸伸舌頭,道:「要不是你老告訴我,我絕對不敢相信。嘻哈,做他的朋友一定很倒霉,任何事情都瞞不過他,一定很不好玩。」

  中流砥柱孟知秋居然點頭道:「你說得對,所以我沒有朋友。」

  他那對眼睛大概因身份已洩漏,所以顯得特別銳利。四下一轉,又道:「這裏的人大多數都沒有朋友,蘇東坡說『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就是這個意思。任何太尊貴的人,太有錢的人,太有名氣太有本領的人,都很難有真正朋友。」

  悟真茫然問道:「嘻哈,這卻是何緣故?」

  孟知秋嘆口氣,道:「因為他們首先就要提防每個人利用他。所以就算圍繞他的人很多,也很多已是稱兄道弟在表面上是好朋友,但其實都不是真朋友。」

  悟真道:「我寧可窮一點笨一點,多交幾個真正好朋友。」

  孟知秋道:「沒有潛力資質以及運氣的人,想往上爬都不行,但有的人你要他不往上爬也不行,這就是命運。注定有人一生很寂寞,內心很孤淒。表面越強的人,就越寂寞,只不過他不敢真正去想這件事,更不敢承認而已!」

  沒有人出聲反駁或者打岔,因為孟知秋不是普通人,亦不是個普通的捕快。他的話每個字都有份量,也可以說是「智慧」。

  孟知秋話鋒忽然轉到別處,說道:「雷兄,咱們總算是半個朋友了,所以我不妨告訴你一件事。」

  海龍王雷傲侯忙道:「甚麼事?」

  孟知秋道:「你已經給自己帶來很大的麻煩,因為大自在天醫李繼華只有你請得動,連少林寺都不行,所以你不該請李繼華替水柔波醫治。」

  連雷傲侯也露出茫然不解之色,別人當然更加迷糊不懂了。

  雷傲侯問道:「水柔波該死麼?她還不夠美麗所以有人憎嫌她麼?所以我請李繼華救她一命也錯了?」

  孟知秋道:「你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水柔波既不該死而又美麗,但問題正出在她太美麗了,她雖然美得能使別人女人都會欣賞她,愛惜她,但如果是你的女朋友就完全相反了。」

  雷傲侯的面色忽然變得很蒼白。

  高高在上那頂軟轎裏的宮妝美人發出銀鈴似的笑聲,道:「孟知秋,你小心我扯斷你的舌頭,我不是雷傲侯的女朋友。」

  孟知秋也笑道:「雷兄,她嘴裏越否認,心裏就越認真,你不可不知!」

  他一邊說,一邊用極快手法,快得幾乎看不清楚的手法掣出一條金光閃閃的「鎖鏈」,就是常常見到公門捕快套住犯人脖子的那種鎖鏈,用其中一端在面門之前揮掃旋舞。等到他說完話,扳起嘴巴,才停止揮舞金鎖鏈。

  但當他說話時,人人看得見一道極長極細的銀絲從轎中射出來,銀絲末端有一枚銀鈎,形狀和釣魚的釣鈎一樣。那銀釣鈎如靈蛇吐信向孟知秋面門連攻七次,銀鈎碰在金鎖鏈上,發出清脆「叮叮」聲。

  那條銀絲遠達三丈以外,那麼細那麼長,卻又抖得筆直,而且倏然收回,可見得操縱指法妙到毫巔而內功亦深厚得叫人難以置信。

  如果孟知秋的金鎖鏈沒有及時封死銀釣鈎的七次攻擊,他的舌頭便不能留在嘴巴裏了。

  孟知秋把金鎖鏈收回腰間的手法也快得達到令人覺得奇怪之程度。他高高舉起雙手表示求和罷戰,大聲道:「好,好,算我不該多嘴,我向你道歉,如果你有時間,我在望江樓擺酒請客。」

  宮妝美人哼了一聲,沒有答理。

  孟知秋又道:「好啦,你別生氣。當你還是那麼小的小姑娘之時我已經認識你,難道你真要拿我做活靶子?」

  宮妝美人聲音不大和善,顯然心裏的氣惱未消。她道:「我還有八種暗器,你面子大,所以我只用兩三種好不好?」

  孟知秋搖手道:「不好,因為除了談談交情之外,我還有一個理由。」

  宮妝美人訝道:「甚麼理由?」

  孟知秋道:「你這兩三種要命東西最好留給另一個人,這個人的奇奇怪怪玩意兒比你只多不少。我意思是這個人要對付我,如果你看我不行,你這兩三種暗器不但有施展機會,還可以救我一條老命。」

  人人都露出驚訝之色,包括那佩劍和挾刀的兩人在內。

  陶正直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誰能使名震天下,跺跺腳南七北六一十三省都會震動的孟知秋感到那麼傷腦筋呢?

  其次,以孟知秋這等人物,在此地這些人當中,居然並不特別,至多不過是平等地位而已,放眼天下武林這種人物已經寥寥可數。

  那宮妝美人是誰?莫非竟然就是巫山神女宮宮主「風鬟雨鬢」南飛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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