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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六


  ▼第五十章 人間尤物

  在這潛修的二十年當中,每日大部分時間用在思索之上,無數難題宛如海上波濤,一個接一個滾滾而來,似是永無止境。

  他也不知多少次心灰意冷,不想再以有涯之生投入這等無涯的武學大海之中,是以這一段過程充滿了痛苦奮爭。

  現在他在魔鏡神秘力量籠罩之下,心頭又出現當年潛修苦練的時光景象,再度嘗到苦澀的沮喪的感覺。因此他面容沉濁,眉宇間充滿了憂鬱愁煩之色。

  但在他旁邊的凌波父卻神采飛揚,原來這時無數旖旎風流的往事,一一掠過他心頭。

  在帝疆四絕之中,他長得最是俊逸軒昂、風流瀟灑,同時他得傳老秃子三種絕藝之一的掌法時,遭遇經過也最是順利。得到絕藝之後不過三數年工夫,便已練得五六成功夫,自此便踏入江湖,縱橫往來。他武功既高,人又長得英俊之極,自然艷事頻傳。不過他練的是極上乘的武功,自然而然對女色一事看得甚淡,只是隨興遊戲,空教許多美貌嬌娃相思傾倒,而他卻碰也不碰她們一下。

  這時,在魔鏡中出現一張風神艷絕、眉目如畫的美人面龐,朱唇媚眼,蘊含無限魅力,使人心搖意蕩,難以自制。一切經過詳細地掠過心頭。

  ***

  那是三個多月以前的事,他為了準備到黃山始信峰赴約,是以動身南下。這一日剛好踏入潁州地面,他一向都是一襲布衣蔽體,徒步行路。這天中午時分,遠遠已可見到潁州城池。驀地蹄聲雷動,十餘駿馬迎面飛馳而來,馬上騎士個個是熊腰虎背、身強力壯的豪客,一望而知人人騎術精良,正是馬矯人健,氣勢強悍。似這等景象,別說在蘇北地區,即使在北方道上也絕罕得見。

  凌波父不覺多望了幾眼。他目下已是帝疆四絕之一,眼力何等高明,一看之下,已瞧出那十餘騎士個個身懷上乘武功,同時人群中夾著一朵紅雲,卻是一個全身紅衣的女子,她身手之矯健強悍,一點也不下於一群豪客。

  他不由得暗感詫異,忖道:「這一干武林高手在我眼中雖然沒有什麼,但在江湖之上,每一個都足以雄踞一方、名震天下,怎的都聚在一塊兒?此事實是奇怪。再者這個女子不知是什麼人,居然也身懷武功,與諸人並駕爭馳。」

  正想之時,那十餘騎已馳到他面前。凌波父單單向那紅衣女子望去,這一眼便結下五百年冤孽。但見此女長得眉目如畫,明艷異常,此時雖是一身火紅勁裝,英風颯颯,卻仍然隱隱從眉宇之間透出一種媚蕩魅力,加上蠻腰一擺,隆胸豐臀,更是教人想入非非。

  一股塵土隨著眾蹄過處,撲了凌波父一身。凌波父劍眉一皺,本待出手教訓這一干人,但不知怎的大異平日行徑。往常是念動出手,決不遲疑,但這一次卻在心中打了十多轉,這一遲疑,那十餘騎已經馳出七八丈遠。

  凌波父自嘲地笑一聲,佇立路邊,只聽蹄聲急驟遠去,一直出去六七里左右,忽然靜歇。

  他心中自忖道:「這一干人若是遠遠馳去,我也不覺奇怪。他們中途停下,我記得來時經過那兒,乃是一片綿長樹林,莫非林後有什麼去處?」

  要知若不是凌波父一身武功已達超凡入聖之境,那能聽得出那十餘騎竟是在七八里左右處停歇。凌波父心念一轉,當即放開腳程,急急趕回去。

  他身子何等迅快,這數里之地,只不過頃刻工夫,遙見樹林邊的官道上停著十二匹馬,但馬上全無人影,更是奇怪。奔到林內,側耳一聽,果然林後傳來人語之聲。

  他轉到林後,只見外面乃是一片草地,綠草如茵,再過去便是一個小湖,波光蕩漾,白雲飄浮,景色更是不俗。

  草地之上站著那一群十一名騎士,此時站在草地上,便顯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全都面目不俗、氣宇軒昂,年紀個個不逾四十,最年輕的一個大約是廿八九歲。

  這十一位武林名手簇擁著那位紅衣女郎,卻似是萬綠叢中一朵紅花,益增媚艷。

  除了這一群人之外,便沒有別的人在。那些騎士們議論紛紛,凌波父聽了幾句,便聽出他們竟是在等一個對頭赴約。心中不覺大奇,暗想這對頭不知是誰,竟敢孤身一人邀約了這一群武林高手。

  等了良久,仍然杳無人蹤。那群人之中一個身高面闊的大漢洪聲大笑道:「小子除非是吃了虎心豹膽,否則焉敢來此赴約?」

  眾人看看實在沒有人來應約,都隨聲附和。那紅衣美女面上微微流露出失望之色,道:「那廝武功高強,心高氣傲,決不是膽小怕死之士,想是有什麼事情纏身,是以趕不來赴約?」

  凌波父更為奇怪,暗想那人不知是誰,竟贏得佳人芳心,居然替他解釋並且現出失望之色,卻看一眾武林高手人人都露出妒忌之色,自家心中忽然也莫名其妙地泛起妒意。

  又過了一會,那紅衣美女率領眾人走出樹林,上馬向潁州方向馳去,馳出兩里許路,路旁一個身量高大的青衫客忽然停步轉身向她望來。紅衣美女望見這人身貌,心頭忽地一震,但瞬息間已經馳過數丈。

  她將馳驅速度放緩,心中竟抹不去這個高大挺拔的青衫客的英俊面影,正在尋思,一個面白無鬚的人開口道:「那廝剛才在一頭碰上,現在卻反而退後了數里,這樣走法,往南去的話,遲早要退到北極去。」

  眾人起了一陣哄笑之聲,另一個尖尖細細的嗓音道:「要不要回去盤盤這廝路數?」

  眾人都望著那紅衣美女,瞧她怎生表示。

  原來他們在道上碰見的青衫客正是帝疆四絕中的凌波父。這些武林高手無一不是久歷江湖之人,眼力何等銳利,第一次雖是匆匆瞥見了他,但目下再碰見了,仍然認得出來。

  紅衣美女搖頭道:「不,我們回去吧。」她的姿態自然而然蘊含著一種媚蕩魅力,聲音更是嬌滴如鶯。

  一眾高手都無法違抗她的意思,呼嘯連聲,縱馬迅疾馳回潁州。

  凌波父把一切都看在眼中,聽在耳裏,心頭暗暗好笑,忖道:「這些武林高手個個都著了那紅衣女的迷,甘為裙下鷹犬,只不知他們都作了她入幕之賓沒有?」

  要知那紅衣美女天生蘊含著一種銷魂蝕骨的媚蕩,故此教人無法不想人非非。其實世上盡有許多男人同時追求一個美女之事,卻不一定要佈施肉體,始能羈靡裙下之臣。不過這紅衣美女實是與眾不同,以凌波父這種一生不近女色,猶是童身的武林異人,卻不知不覺中想到了肉慾之歡這上頭去。

  凌波父在道旁佇立凝思,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猛地驚醒,心中叫道:「凌波父呀凌波父,你此生已歷盡滄桑,多少妖姬淫娃曾經使盡一身風流解數,投懷送抱,都不曾搖心動念,她們那一個不是天香國色、艷絕人寰?何以今日一見這紅衣女子,就魂不守舍,呆囊道旁盡自沉思?」

  此情實是可笑,他瀟逸地一哂,舉步緩緩向前走去。走得數步,腦海中又浮起那紅衣美女的狐媚姿色,但覺她那種春情韻致,嬌酣俏麗的風姿,委實銘心刻骨般教人難忘。接著他將平生所遇過的佳人美女、妖姬淫娃一個個與這紅衣美女細作比較,竟沒有一個可以和她差相比擬。

  他悵觸於心,不覺在道左惘然吟道:「夫何神女之姣麗兮,含陰陽之渥飾,被華藻之對好兮,若翡翠之奮翼。其象無雙,其貌無極,毛嬙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

  詠吟至此,聲音一頓,但覺滿腔懷慕佳人之思,蓬蓬勃勃,不能自已。當下悠悠吟道:「貌豐盈以莊姝兮,苞溫潤之玉顏,眸子炯其精朗兮,了多美而可觀,眉聯娟以蛾揚兮,朱唇的其若丹,素質干之釀實兮,志解泰而體閒。即姽面於幽靜兮,又婆娑乎人間……」

  長吟至此,心中春情益發撩漾。原來他吟的是宋玉所作的《神女賦》。這宋玉與屈原同為戰國楚人,並稱為「賦家二祖」。這一篇《神女賦》說的是楚襄王夢遇高唐神女之事。凌波父雅擅詞章之學,故此心有所感,便吟出神女賦中形容神女美麗的兩段以抒情懷。

  他尚自悵悵躑躅之際,忽然一陣驟急蹄聲傳入耳中。若是普通的蹄聲,原也不會將他從遐思蕩想中驚醒,敢情這一陣蹄聲來勢之快,極是罕有。聲陣雖是急驟,但比起來勢的神速,卻顯然過於疏落,未能配合。

  凌波父回頭望去,只見一道白線在官道上遙遙風馳而來,捲起滾滾沙塵。那匹坐騎通體雪白,加上馬背上之人也是一身白衣,分外惹眼。

  他定睛看時,只見那匹白馬四蹄離地,每一次馳衝,都似是被馬上之人凌空挾起多衝出數尺,是以蹄聲密度配合不上馬馳的速度。

  凌波父運足目力望去,只見馬上騎士竟是作文士裝束,腰懸寶劍,銀鞍後面還放著一面古琴,一個書箱。若不是如此急馳顯示出深厚功力,任誰也只以為這位書生只是允文允武的風流才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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