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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二


  怪!此老剛才怒若雷霆,這時卻語氣沉重,透出悲涼,使人屏息,心動。

  藍繼烈啞聲道:「繼烈聽著!」

  牯老沉聲道:「你抬起頭來!」

  藍繼烈應聲仰面,目中盈淚,極力張大眼睛,不讓淚水掉下。

  龍女一低螓首,陪著流淚。

  牯老慈祥地伸出了右手,按在藍繼烈的鐵肩上,緩緩地說道:「孩子,未來武林幾十年的道義,需要你們這一代承擔。任重道遠,就必須有苦心孤詣的精神、高瞻遠矚的胸襟。謀定後動,才足以成大事。」

  他頓了一下,又道:「你生長化外,受環境影響,雖未入魔,心性暴躁。如任性孤行,小則走入了歧途,大則害人害己,皆因少讀書之故,多讀書才能變化氣質。你父親能享盛名,為武林共仰,並非全靠他的武功,尚有才智與德望。必須智勇兼備,才能使人信服,你將是下一代的天龍堡主,應當珍視家聲,即不能『雛鳳清於老鳳聲』,也要不負你爹一世威名,立意表率群倫,為人楷範。以你一身武學,在小一輩中已足稱傑出,最重要一點,務必在才與德二方面下功夫,放下驕狂之氣,學會謙卑對人,懂了麼?」

  此老語重心長,使大家默默體會。

  一個老輩對小輩的期望,是何等真摯!

  做人太難,做有名的人的後代更是不易,必須兢兢業業,如臨如履。

  藍繼烈啞聲道:「繼烈聽著——」

  一陣愧悔,一陣難受,一陣感動,使他眼淚奪眶而出。

  牯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很感慨,很蒼涼,伸出手,慈祥地道:「孩子,站起來,頂天立地,能受一時委屈的人,才能出人頭地。」

  藍繼烈應聲起立,道:「謝過您老教誨。」

  大家在感覺上,他好像突然判若兩人,因為,他那慓悍的氣質一斂,躁急的心性一收,當然像脫胎換骨一樣。

  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人,都有是非善惡之心,懂得好、歹、邪、正。惡性再重大的人,也有天良發現,恢復人性的時候,何況藍繼烈本性不壞,一受訓導啟示,有所自惕,也就不以為辱了。

  葛品揚更有深刻體會,他想到,張良納履圯橋才得黃石真傳,韓信受胯下之辱才得封侯拜將,此皆能忍辱始能負重之例。

  牯老沉聲道:「現在,該決定大策了,不止於對付呼拉,消解大劫,還要由呼拉身上,弄清楚昔年一段舊案呢!」

  舊案!

  只有葛品揚與龍門師徒了解得最深切,當然是指斷腸花的那段事。

  藍繼烈切身之事,當然也反應最快。

  牯老瞇著眼,看著令鳳道:「我老人家願意聽聽你的意見,先說當前對付呼拉的辦法。」

  她想了一下,道:「婢子拙見,也只能舉其大概,而無萬全之策。」

  牯老嗯了一聲:「說!」

  她道:「兵法有云『主動被動,在於明暗之勢,得其勢,則勝券在握。以暗攻明,勝之算在於我;以明攻暗,勝之算在彼,以暗攻暗,莫知其勝,以明攻明,莫知其負。』所以——」

  牯老點頭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這次應採『以暗攻明』?」

  她道:「他們的目標很明顯,不論指向何處,不難一見即知。」

  葛品揚忍不住道:「別忘了,呼拉十分狡猾,他們也會改容、化裝。」

  龍女道:「改來改去,還不都是野和尚。」

  牯老咳了一聲:「這是另外一回事。黃丫頭,再說下去!」

  令鳳應道:「魏禧說過:「出奇之道,貴能分合;勝敵之力,貴能圍殲。』婢子雖有這個構想,卻難以說出具體辦法,要請您老人家指示了。」

  龍女「噢」了一聲:「我真聽不懂了,什麼魏禧的,分合的?」

  葛品揚忙低聲道:「魏禧是名將,說的是兵法心訣。」

  龍女只好住口。

  牯老背著手,踱來踱去,口中叼念著「分合」、「圍殲」,猛然一頓腳,「唔」了一聲:「有了,就這麼辦!」一面取下煙管,慢條斯理地又裝起煙絲。

  大家都屏息等候吩咐。

  牯老兩個指頭一擦一按,鼻中就裊裊出煙。

  龍女好奇地輕「呀」了一聲。

  牯老旱煙管一指令鳳,道:「你帶了信鴿沒有?」

  她一怔道:「信鴿在鷹士們身邊,他們在城裡(洛陽)待命,隨時可以聯絡。」

  牯老吸了一口煙,道:「聽著,第一點,要樂老化子火速傳令各地分舵,注意番禿們行蹤。要飯的別的不濟,人多,腿快,通風報信要靠他們。第二點,要大鳳以下,連夜趕來聽令,快辦!」

  令鳳恭聲應遵:「是。」隨即,她正容向青鷹一頷首,道:「速去照辦!」

  青鷹應聲向洛陽城飛掠而去。

  龍女突然憂慮地道:「老爺子,幫裡很空虛——」

  牯老哼了一聲道:「鳳丫頭別囉嗦!王屋機關密布,你爹和你娘安全無慮,你爹一復原,也會參與西征!」

  龍女惑然道:「西征?」

  牯老點頭沉聲道:「西征就是西征!」

  大家都有點莫名其妙,如非此老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就是另有玄機,不可測度。

  龍門棋士忍不住道:「您老高見是否——」

  牯老咳了一聲,瞪著眼道:「怎麼你也越老越糊塗了?」

  糊塗?恐怕是「夫子自道」吧?剛才還明明這樣、那樣,煞有介事,並向令鳳不恥下問。一下子,又牛頭變馬嘴,扯到西征去了!

  可是,誰也不便再自討沒趣,只有默然等待下文,也即等此老發號施令了。

  牯老敲落煙灰,道:「這是由黃丫頭剛才的幾句話,使我老人家觸動靈感,腦筋突然轉過來了。也即是說,據正確推斷,呼拉本人一定遁回老巢去了。」

  根據什麼理由呢?連令鳳也有點不解,在低頭思索。

  牯老一插煙管,道:「道理很簡單。呼拉先向南遁,目標好像是指向天龍堡,可是,既被白髮老婆子發覺而追截,以呼拉的狡詐性格,加上又帶著禍水三姬,必然臨時變卦,也即黃丫頭所說分、合——」

  令鳳目中一亮,「呀」了一聲:「婢子有點明白了,您老是說呼拉如中途變卦,為了擺脫白髮姥姥,又為了『分散』目標,一定會命手下分為數路,而他自己則因顧忌您老,會匆促回竄,逃回老巢,是嗎?」

  牯老哼了一聲:「不錯,據老夫分析,十九如此,確該實行『圍殲』了。」

  葛品揚忍不住道:「他們既會分兵,那些番僧個個不弱,我們也應該——」

  牯老哈哈一笑:「你小子還是不放心天龍堡!說得也對,那麼,就派你和繼烈、鳳丫頭三人連夜趕回馳援,就此動身。記住!不管天龍堡如何,你們三個回堡一趟後,立即轉而向西,另有差遣,出關後,自有人與你等聯絡!去!」

  藍繼烈和龍女都巴不得有這一聲,行禮招呼後,立即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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