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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葛品揚見四下無人,便招手叫趙冠站到一起,開啟這份顯由妙手空空兒發去黃山,又從黃山輾轉遞到的傳書。

  最外層,是黃紙,上寫:「飛遞武當,轉交天龍葛少俠。」下款是黃山丐幫分舵鈴記。撕去第一層後,裡面仍為丐幫代表第一等緊急文書的黃紙,上寫:「飛遞黃山,轉交天龍葛少俠」。下面為丐幫碭山分舵鈴記。

  黃紙計有五六層之多,最後一層,也是原始封寄的一層,是白紙,上面所寫發信的地方是山西壽陽。

  趙冠皺著眉頭問道:「壽陽在哪裡?」

  葛品揚想了想答道:「太原之東,五臺之南,距五臺約二百多里。」

  趙冠有點奇怪道:「這怎麼回事?」

  葛品揚沒有開口,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層白紙撕開,撕時,手指已止不住微微顫抖,展開看去,幾行小字寫道:「揚兄:去五臺,至壽陽,竟於途中遇見令師,驚喜之下,正擬上前拜了,誰知令師竟不屑一顧,拂袖徑去。弟愧甚,人若不修細德,可發猛省矣。唯欲陳於兄者,令師神色陰鬱,不知起於心情不佳,抑或身體不適?兄應另謀聯絡之法,小弟羅集百拜。」

  葛品揚匆匆閱畢,眼望紙面,怔怔然,說不出是愁是喜。

  醉奴說師父受傷不輕,縱然誇張,也絕非全無其事,而現在妙手空空兒傳書中,亦指出師父神色不很正常,兩相參照,傷重傷輕是另一問題,師父受傷,應該是不容置疑的了。

  那麼,傷勢究竟是重是輕呢?妙手空空兒發現師父是在壽陽,壽陽距五臺不下兩百里,這段遙遠的路程是師父自己走的嗎?

  如果是,頗足令人放心。

  不過,話雖如此,在別人,這情形也許能令人放心,但是在師父,卻又非常難說了。

  師父天生傲性,他受傷,不管多重,也不會就此留在五臺。如果他是為了顧面子,勉強跋涉,傷勢豈不因而更形加重麼?

  葛品揚心亂如麻,不知不覺地將信紙送到趙冠手中。

  趙冠有點惑然道:「你把這個給我做什麼?」

  葛品揚眼望遠處,緩緩說道:「你拿著,去天龍堡,請黑白兩姨速派常、霍兩位師兄、八將,甚至連兩姨也在內,馬上分途下堡,循家師可能經過的路線迎接上去。堡中事務,則煩吾弟協同駝叟前輩暫理,愚兄王屋事完立即兼程趕回。」

  七天後的一個清晨,帶著一臉風塵之色和兩肩露水的葛品揚,出現於王屋鳳儀峰頂鳳儀大廳前。

  鳳儀大廳前當值的十多五鷹鷹士,驟然看到葛品揚到來,一時間,均為之惶然不知所措。

  假如葛品揚就這樣徑自走進去,他們是攔阻,還是不攔阻呢?

  葛品揚武功高低,那是另外一回事。最使他們為難的,莫過於葛品揚曾經一度是他們的巡按堂紅鷹主。

  現在的紅鷹主,屍鷹卓白骨,在名義上,僅屬「暫領」;今天,葛品揚已成該幫逮捕對象,固為眾所周知之事。但是,葛品揚的紅鷹主身份,在幫中始終未經公布革除,逮捕葛品揚只是太上幫主直接下給五鳳和五鷹的命令,他們武士又該怎麼做?

  葛品揚一眼瞧出武士們的不安神色,於是腳下放緩,走到十名武士面前,點點頭,含笑招呼道:「兄弟們都好吧?」

  眾武士不自禁一致俯下身去,以幫禮回答道:「謝——紅鷹主——關注。」

  葛品揚想及以往一段相處之情,暗暗感慨不已,當下定了定神,指著兩名紅鷹武士吩咐道:「你兩人入內通報一聲,報告太上,就說我有事求見。」

  兩名紅鷹武士挺胸並足,一聲「敬諾」,轉身入殿而去。葛品揚負手徘徊,本想籌思一下應付的方式和言詞,可是跟七天來一樣,思緒紛亂終安定不下來。

  約莫過了蓋茶時光,大廳內忽然傳出一縷有氣無力的聲音道:「老身在此,你進來吧!」

  葛品揚心神一收,大步向廳中走去。

  雲殿上,冷面仙子居中而坐,兩位太上護法天山胖瘦雙魔坐在左側殿,右側殿立著那名白髮醜老婦。

  鷹、鳳諸人,除了一個紅鳳,餘皆不見,顯然有事在外,都還沒有回來。

  最令葛品揚訝異的,便是冷面仙子身後,傍紅鳳站著的,赫然竟是他這次趕來施援的巫雲絹!

  冷面仙子看到葛品揚的發呆神情,不禁淡淡笑了一下道:「五鳳幫不是什麼壞地方,而老身也一直沒有虧待你,孩子,你這次去而復返,是因為已經想開了嗎?」

  葛品揚一時不知怎麼說好,冷面仙子緩緩又接道:「在你,五鳳幫與天龍堡,無論身在哪一邊,相差都有限。只要你能悔悟,以前的,都可以不談,包括巢湖事件和武當事件在內。」

  葛品揚清醒過來了,跨上一步,注目振聲道:「巢湖事件,晚輩為的是師妹龍女;武當事件,晚輩是為要挽回一部分殺孽罪名,晚輩沒有做錯什麼,這一點,說過就算,因為晚輩今天並不是來向您老解釋這些的。今天,晚輩來此目的何在,您老想必已然明白。現在晚輩只想請教一聲,您老在何種條件之下,始能釋放您身後那位終南弟子?」

  巫雲絹與紅鳳比肩而立,看上去顯未受甚傷害,然而,奇怪的是:這時的巫雲絹雖明知道殿下站著什麼人,卻一直低著頭,自始至終都沒有抬起臉來朝殿下的葛品揚望上一眼。

  冷面仙子返顧了一下身後,然後轉向殿下問道:「她的事與你有什麼關係?」

  葛品揚毫不遲疑地朗聲答道:「不論前輩是否已經知道,晚輩都可以向您鄭重說明一下:執柯者是終南本代掌門人,凌波仙子白素華;她,巫雲絹,現在是晚輩的未婚妻室。」

  冷面仙子聽了,一點訝異表情也沒有,其係明知故問,至為顯然。當下但見她聽完這番話後,反而好像什麼地方得著安慰似地輕輕一嘆,緩緩說道:「噢,原來是這樣的,那就怪不得了。」

  就在這時候,巫雲絹忽然側起半邊臉孔,朝葛品揚飛快地瞟了一眼,等到葛品揚發覺,她又已迅速低下頭去。

  葛品揚隱隱約約地覺得,巫雲絹仿佛蹙著眉峰,似愁似怨,一副欲語還休神色;可是這匆匆一瞥,實在太短暫,太難以捉摸了。葛品揚身處其境,根木無法憑想像去猜測這一瞥的含意何在,同時也沒有時間去細加揣摩。

  冷面仙子乾咳著,突然仰起臉向身後問道:「聽到了沒有?小妮子,他說——你——你怎麼樣?小妮子?希望就跟他一起離開此地嗎?」

  巫雲絹沉默了片刻,悠悠抬起臉,臉色稍呈蒼白,神情卻極為鎮定,沒有回答冷面仙子的問話,徑將眼光望來葛品揚,從容說道:「謝謝你,揚哥,這兒很好,自我進來,誰也沒有虧待我,所以至少在目前,我還沒有離開的打算。近一二年來,到處奔波太辛苦了,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好好恢復一下身心的疲勞,同時得告訴揚哥的,我是自由的,只要我願意,隨時隨地我都可以離開——」

  冷面仙子安詳地微笑著,不住點頭,這時淡淡接口道:「五丫頭,你絹姐站久了,陪她進去歇歇去吧。」

  紅鳳脣角一撇,朝葛品揚扮了個鬼臉,然後親昵地挽起巫雲絹的手臂,相偕著走進後殿偏門中,消失不見。

  這一下,可將葛品揚給楞住了。

  她什麼地方誤會了我嗎?

  她受著什麼無形挾制嗎?

  不可能!都不可能!第一,我沒有什麼地方值得她誤會的。第二,她性情只是柔馴,而非軟弱,尤其在我面前,只要還能說話,縱令天塌下來,她也絕不會因利害關係而這樣傷害我的自尊的。

  那麼——他實在無法再想下去了。

  這時的葛品揚,感到迷惘,迷惘中有悲哀,悲哀中有憤怒。然而,像他對付任何逆境一樣,他願意忍耐,他保留一次責問的權利,他也應留給巫雲絹一次脫困的機會。一時任性偏激,反會把事情弄糟。於是,他從紊亂中定下心來,緩緩向殿上道:「人與人之間,貴在互相尊敬,互相信任,晚輩相信她說的您老不會虧待她,晚輩也尊重她願意留在這兒的選擇。現在,假如前輩沒有什麼吩咐,晚輩就要說一聲告辭了!」

  這時的大廳中,冷靜異常。

  白髮醜老婦站在右偏殿,除了兩眼閃閃發光外,身軀紋風不動,直如一具可怕的僵屍挺立在那裡似的。

  左偏殿,兩位太上護法天山胖瘦雙魔,似因出現在這種場面,與一個後生小輩周旋而大感不耐,四目垂合,仿佛早已入定。

  冷面仙子左右溜了一眼,輕輕一嘆,有氣無力地點點頭道:「好,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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