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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葛品揚微怔,正不知這兩句話用意何在,而在暗地反覆咀嚼之際,凌波仙子不知怎的,玉容一紅,突然一倒入懷,不依地埋臉嬌呼道:「爹——討厭死了——華兒——不過,不過——在請安之時,無意間提及最近武林中出了個後起之秀,姓葛,名品揚,是天龍門下第三徒——」

  葛品揚搖搖欲墜,也不知是對方在搖撼,還是自身心靈的震蕩。

  現今,他明白了,什麼都明白過來了。

  他明白了老人口中的明白,他明白老人因何說怪不得,他明白了龍門棋士所說,老人也是受人之託的,託老人者,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如今,老人要他先習先天太極功,再傳凌波仙子的做法,就不足為異了。

  老人指明要凌波仙子面讀,原來就是為了讀給他聽,煞費苦心的安排,愛意、親情,他感到一陣陶陶然的眩暈。

  「要你說!」凌波仙子仰起臉,喜與羞交織在一張明媚的艷靨中:「要你說說清楚,他——怎——怎麼樣的?」

  葛品揚仰起臉,為了令聲浪和心胸顯得平靜些,輕輕而緩慢地道:「他——應該不會反對。」

  「不行,不行!」

  「為什麼不行?」

  「把應該兩字換掉再說。」

  「事實上他不可能反對。」

  「不可能也不好。」

  「他沒有反對。」

  「就這樣,沒有反對而已?」

  「這是爹的表面觀察所得,你應知道他是一位什麼樣的青年,他可能表現得太明顯嗎?他有他的處境,他也許還有他的苦衷。假如你信任爹,爹可以告訴你。爹以為,在心底,他欽羨你,也許不讓你欽羨他,只不過你比他幸運,有個親爹可以私情透達罷了。」

  「真的?爹,是真的麼?」

  這一剎那,葛品揚忽然想起一個人:巫雲絹。

  巫雲絹在終南與凌波仙子到底是什麼關係與身份呢?巫雲絹委終身與他葛品揚,係凌波仙子一手促成,凌波仙子與他葛品揚相見不過二三次,情愫暗生,不可能產生在將巫雲絹託付於他之後,那麼,她當初又何必多那一舉呢?

  男女間的情感就是這樣的,他不是不愛巫雲絹,正如他無法說不愛師妹藍家鳳一樣。

  巫雲絹柔情似水,在溫馴中透著軟弱,與師妹龍女,正成強烈對比。

  因此,他對這二人,如說「愛」,毋寧說是「關顧」,為了她們,他可以犧牲一輩子的光陰和幸福的,不離開她倆,正如一位堅強的兄長之不能也不會為了自己的事業和前程拋開一群比自己柔弱幼稚的弟妹。

  然對凌波仙子卻又稍稍不同。

  凌波仙子與他之間,沒有像他與藍家鳳那樣青梅竹馬地相處過,也沒有他與巫雲絹那種報恩、憐憫等情感做媒介,純粹是男與女的相對待,像酒一樣,愈純愈醇,愈醇愈易醉人。

  俗一點,拿花比,龍女是朵茉莉,濃香逗人;巫雲絹是枝杜鵑,薄紅堪憐;而凌波仙子,則是一朵含露池荷,清香、色麗,出秀水,迎朝曦,映綠葉而搖曳生姿,欣賞、供奉、摹繪——無不相宜。

  葛品揚恍恍惚惚地想到此處,情不自禁,嘆了口氣道:「不過這一來——對雲絹——」

  凌波仙子一怔,吃驚地仰起臉來道:「雲絹的事爹已知道?爹自何處聽來的?」

  葛品揚凜然驚醒,暗罵自己「糊塗」不已。他此刻是對方的親爹,一個退隱已久的長輩。葛品揚、巫雲絹間的微妙關係,除了當事者,外人僅龍門師徒清楚。他此刻已不是原來的自己,怎能以這種語氣提及這些呢?

  幸虧他自對方第二句話裡找得靈機,當下定神一笑道:「大家都已見過面,這是何等事,他敢瞞住老夫麼?」

  「爹當時怎麼表示?」凌波仙子大急,「這全是華兒的主意,爹要是因此有介於懷,或者——怎麼樣了——那——那就錯怪了他啦。」

  葛品揚已完全能夠控制心神了,於是搖搖頭,緩緩說道:「沒什麼,爹當然知道這事一定是由你做主,不過,爹所不明白的是,你既然早就——那麼——將來——在名份上,咳,咳——」

  凌波仙子已聽出她「爹」並未因此事非議於「他」,一時芳心大慰,此刻明眸側溜,臉微赤,低下頭去輕輕笑著說道:「人家都說知子莫若父。看來這句話在爹身上是不適用的了。爹又不是不知道,雲絹跟紫玉、碧佩她們一樣,對外名義上雖說是終南弟子,但事實上,她們幾個在終南,並非一般弟子的身份;她們幾個,說起來是我們白家的使女,然而,她只比華兒小一二歲,從小跟華兒一塊兒長大,無論氣質和秉性,都不比華兒遜色多少,爹沒有當她們是下人,華兒又何嘗不是?」

  葛品揚暗「噢」。

  凌波仙子接下去說道:「華兒早將她們當親妹妹看待,尤其是雲絹,華兒更是須臾難離,將來要是華兒——能留她下來麼——所以,華兒早已打算好——爹也真是,居然會為這個擔心——爹想想看,華兒的——心事——那丫頭會不知道麼?」

  原來如此!這位年輕貌美的女掌門人當真蕙質蘭心,聰明得可以,自己看上人家,矜於身份地位,不敢正面作何表示,卻兜上這麼一個大圈子。

  同時也由此可見,年前當葛品揚對巫雲絹的傷勢束手無策,辭出一品軒時,她目送葛品揚灑脫的背影,自言自語所說的那兩句話——要是雲絹這丫頭將來能配給他,倒是因禍得福呢。——也是她內心情感的隱含表示了。

  在當時,骨子裡,她的這兩句話實際上所表示的意思是:要是我們主婢將來能配給他倒是因禍得福呢。

  古代婢隨主嫁,她這確是一個好辦法,而且,她生性矜持,又加身為一派掌門人,除此而外也無他計可施。

  不過,尚幸她有一位親生父親和一個知己的婢女,否則一片深情,豈不是要永遠被埋藏在心底了麼?

  葛品揚經過與她一番對答,已明白了一切,一切明白之下,不禁暗自好笑:當初你硬把巫雲絹往我身上推,裝模作樣,倒滿像那麼一回事,原來竟是為你自己鋪路,做圈子往我頭上套——

  心裡想著,甜甜的,口中卻故意咳了一下,捋髯說道:「這樣打算原無不可,不過,你們事先有沒有明白談過呢?須知男女間,尤其有關感情方面——咳,咳——將來萬一——」

  「爹指誰而言?」

  「不一定指誰。」

  「雲絹不會!」

  「爹說過,這是男女間的事。」

  「他也不會!」

  「他?」

  「爹,您,您怎麼啦?」

  「噢,他,是的,怎麼說?他也不會?你憑什麼這般自信?孩子!」

  「華兒自信如此!」

  「說說看?」

  「華兒說不上來。」

  「憑想像?」

  「是的,憑想像,不過華兒以為不會料錯。」

  「荒唐啊!唉唉!」

  「荒唐的是爹,不是華兒。」

  「怎麼說?爹荒唐?」

  「爹根本就不該追問這些。」

  「爹不關心誰關心?」

  「爹關心應該關心爹能懂的部分。」

  「爹不懂?」

  「爹不懂!」

  「爹不懂而你懂?」

  「華兒懂。」

  「他也懂?」

  「他也懂。」

  「就是爹不懂?」

  「就是爹不懂。」

  「為什麼?」

  「爹是爹,而他——華兒和雲絹——總之,爹不會懂的,哦——爹,歇歇去吧,您不是不懂,而是懂過又給您這部美髯——」

  窗外雪寒梅瘦,室內爐熱酒暖——

  歲末冬殘,天氣雖然嚴寒,但在終南留雲小築內,卻充滿著一片春的溫和。

  葛品揚負著雙手,在室中踱過來,又踱過去,仍是半月前來此時的那副面目,白鬚白髮,一襲青布長袍。所不同的是,他現在已習成了一身玄功。

  這半月來,他吩咐凌波仙子,說要參研一種上乘心訣,希望別讓閒人進來打擾他,連凌波仙子本人的晨昏省候,也以不超過半盞茶時間為限。

  依弄月老人之預期,學成這套先天太極玄功,再轉授凌波仙子,約須三個月,學與授,時間如果相等,那麼學成便需一個半月之久。

  葛品揚雖然樂於留此,但是,三個月,在他,還是太久了點。所以,他希望能盡量地將時間縮短。凌波仙子是賢孝的,雖然她渴望著與老父朝夕相處,但仍不敢有違老父嚴命,早和晚歡然而來,黯然而去。

  凌波仙子按照弄月老人的生活習慣,每天為葛品揚送來火爐,所備美酒、素點,雖然清淡了些,卻別饒一番風味。

  葛品揚心無二用,專意潛修,結果,超人之天賦在他身上發揮了驚人的威能。

  半月過去,一部「先天太極秘笈」業已全部修畢,這種激奮的修練方式,火候上當然難望深厚,但是經他自審,如今的他,在這種絕世神功上雖無十成火候,然五七成火候已是足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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