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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步行五六里,忽於路邊見到一座土丘,巫雲絹見丘上一碑,形式甚古,一時好奇,便走過去俯身欣賞起來。

  看著,看著,她忽然轉身向葛品揚招手笑喊道:「夫子過來,這幾句詩你如能找出典故,我就真佩服你了。」

  葛品揚精神一振,走過去一看,見碑上依稀寫的是:「漢用亡臣策,登壇援鉞時,須知數仞土,曾立太平基!」

  看畢,不禁大笑道:「我道是什麼奇經古文,這有何難解之處?詩郁張少愚,這就是當年韓信登壇拜將的將軍臺呀!」

  巫雲絹玉臉一紅,皺鼻哼道:「什麼將軍臺,一堆黃泥罷了!」

  葛品揚向左前方一抹山脈指了指,笑道:「那邊山中,有一條著名的山谷,叫子午谷,當年楊貴妃吃的荔枝,便係自該谷快馬傳遞長安。詩聖杜甫吟:「百馬死山谷,至今耆舊悲』。杜甫吟詩時,健馬已成白骨,今天我們念杜甫,杜甫也已成白骨,須知百十年後的我們——」

  巫雲絹神色一黯,跺足叫道:「你再說!你再說!」

  葛品揚大笑道:「女兒家,總看不開——」搖搖頭,自己也不知如何下評,大笑化苦笑,苦笑又化為一聲長嘆。

  日暮時,二人回城。

  第二天,巫雲絹主張仍走水路,葛品揚卻堅持乘馬走山路,於是,二人便在城中買了兩匹馬,沿大巴山麓,走川北,向鄂西進發,準備由鄂西渡江經武當山再趨洛中。

  一日行經川北百牢關附近,正值黃昏時分,二人控馬立於一塊幾與兩邊山峰平齊的高原上,巫雲絹打趣道:「看你又有點躊躇不前了,難道這兒也留有前人可資一談的軼事不成?」

  葛品揚順口答道:「當然有。」

  巫雲絹追逼道:「你且說說看!」

  葛品揚回過神來,不禁「啊」了一聲道:「這是什麼地方?」

  巫雲絹笑得前仰後合道:「剛才你還告訴我這是百牢關,說什麼『白帝鎮三峽,天險百牢關』,現在卻問我是什麼地方,該多滑稽?」

  葛品揚「哦」了一聲道:「對,對,百牢關。」

  巫雲絹不肯就此放他過去,又通道:「別推馬虎了,你說的當然有,有的是什麼呢,快替我說出來呀!」

  葛品揚苦笑笑,皺眉苦思了一陣,忽然展顏道:「有了!」

  巫雲絹不信,注目道:「要說真的,別被我逼急了杜撰個假的,我可不會饒了你呢。」

  葛品揚點頭笑道:「李商隱的詩還能杜撰麼?」

  巫雲絹也點頭道:「好,你說吧。」

  葛品揚笑道:「此地原名白馬關,唐時因黎陽另有白馬關,故改名百牢關——」

  巫雲絹不耐道:「念詩吧,誰要聽這些?」

  葛品揚又笑了笑說道:「昔日,商隱送叔赴梓州,於此贈叔一詩,詩云:「莫嘆萬重山,君還我未還』——」

  巫雲絹聽得雙眉微蹙,正待斥止時,葛品揚目光偶掠前方坡下,突然一聲「咦」,自動住口。巫雲絹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坡下,一騎快馬,正如飛登坡而來。

  馬上乘坐者,是一名姿色秀絕,年僅十六七的勁裝少女。

  這位少女似正有著什麼憂心急事,眉目間愁雲凝結,鞭馬如飛,長髮迎風飛揚,自二人身邊一掠而過,連看都沒看二人一眼。

  巫雲絹側目低低輕哼道:「好可愛的小姑娘,不是嗎?」

  葛品揚正怔怔地望著逐漸向白帝方面消失的人馬背影,茫然點點頭說道:「是的,可愛,但也夠可憐的——」

  巫雲絹嗔道:「你們男人——」

  葛品揚苦笑著轉過臉來道:「絹妹,知道她是誰嗎?」

  巫雲絹一怔道:「誰?」

  葛品揚垂著道:「她就是我師妹呵。」

  巫雲絹失聲道:「龍女藍家鳳?」

  葛品揚點點頭道:「是的。」

  巫雲絹頓足道:「那你為什麼不叫住她?」馬韁一抖,叫道:「快,現在追還來得及呀!」

  葛品揚搖搖頭,苦笑道:「我——」

  巫雲絹這才想起他武功已失,不耐驟驅急馳,不禁兩手一鬆,廢然發出一聲長嘆,嘆畢又道:「她這是去哪裡?」

  葛品揚道:「可能是去巫山。」

  巫雲絹道:「去巫山做什麼?」

  葛品揚道:「巫山天風老人係天龍堡黑白雙姨的師叔,難道你不知道嗎?」

  巫雲絹「噢」了一聲道:「是的,我知道。」

  葛品揚接著說道:「她去天風老人那裡,可能就是為了找我。」

  巫雲絹埋怨道:「她這樣地關心你,剛才你明明認出是她,為什麼還任她走過去呢?」

  葛品揚苦笑道:「叫住她,我又能說什麼?」

  巫雲絹道:「現在事實很明顯,雲夢二老死在你喪失功力之後,由此可證明你與這次天龍武功為虐江湖的疑案根本無關。你現在再回天龍堡,一身武功不就可以馬上恢復過來了麼?」

  葛品揚喃喃的說道:「是的,武功恢復,同時讓師父他老人家明白,當初他那樣做,實在是太過分了。」說著,臉一抬,淒然笑問道:「我師父的性格你不是沒有聽說過。在今天,很多很多的事都需要他老人家出面查究,一個做徒弟的,應該在這個時候去刺激他嗎?」

  巫雲絹道:「將事情澄清後,不就好了嗎?」

  葛品揚搖搖頭道:「不,在我回去以前,他老人家有的也許只是一腔忿怒,但一見到我,由於他老人家對我特別寵愛,那時候憐惜之餘,總不免懷有幾分慚愧。英雄不怕受激,而羞愧之情卻往往能令英雄氣短。武人一身武功乃為伸張正義之工具,師父在找到我之前,為對他一時疏忽所造成的錯誤有所補償,可能移怒於真兇,全力追緝下破案自速。只要能達到此一目的,我個人暫時受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像這樣,我有沒有武功,又有什麼要緊呢?」

  巫雲絹幽幽的一嘆,說道:「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沒有第二個像你這般的、永遠都不關心自己存在的人了——」

  葛品揚微笑道:「據我所知,還有二人。」

  巫雲絹訝然道:「誰跟誰?」

  葛品揚笑道:「我那師妹,還有一位是終南女弟子,姓巫,芳名雲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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