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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毒龍一聲不響,鐵青著臉孔,默默退去刁龍身旁不遠處。陰、紀兩人由是知道,九龍在新幫會中之地位,原來是護法而非香主或堂主。

  在幫會裡,護法的地位是微妙的,一如少林、武當兩派之長老然;名分在院堂住持和分觀觀主之上然無實權可言。一名護法在幫會裡能否受到真正的尊敬,全視各人本身之實力而定;多一份實力,便多一份威望;尤其是一些邪會魔幫,根本談不上什麼香緣和道義。

  另一點,使陰、紀兩人微感納罕的是:這位什麼席副幫主的一雙眼神,以及刻下發話的那副調調兒何以在在均與一般武林高手大異其趣?

  就常情論,一個人內功根基越厚,眼神也必愈見奕奕有采。可是,此人那一雙眼睛,在月色下看去就像蒙著一層淡淡的霧氣,毫無一名卓絕高手所應有之懾人光芒。

  其次,便是此人那付口調。每個人的聲音,均有粗細暗銳之別,不過,一般來說,一名武林高手,縱然只是一聲輕咳或冷笑,也必隱具獅虎之威,才合常情。可是,刻下這名蒙面人,聲調雖然低沉陰冷但與常人無異;只見像一般人使狠一般,單單純純的低、沉、陰、冷!

  蒙面人叱退毒龍,緩步走到陰、紀兩人身前丈五處,腳下一停抬頭問道:「兩位希望哪種死法?」

  「追魂叟」和「一刀寒」,均為不喜多言之人。尤其是後者,如非必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許連三百六十五句話都說不上。

  兩人之中,追魂叟雖然身為當今盟主,年歲也稍長,但論輩分,則遠在一刀寒紀正遠之下。所以擠到最後,還是由一刀寒紀正遠接了腔,一刀寒板著面孔,橫刀冷冷回答道:「只要能先知道朋友你是誰,哪一種死法都可以!」

  蒙面人嘿了一聲道:「那麼,兩位就只好抱恨以終了!」

  說著,緩上逼上一步,右手抬起,緩緩伸向風衣中那一截裡革把柄,就好像紀、陰兩人是綁在那裡待殺,根本不愁兩人會加以抗拒似的。

  追魂叟傳音道:「紀俠,這是正邪存亡之爭,用不著再拘什麼江湖規矩,咱們只好聯手合力,一起出手了!」

  一刀寒冷冷答道:「姓紀的就從來不懂這些臭規矩。」

  就在這時候,西廂那邊,突然有人輕輕一咳,不疾不徐的傳來一聲招呼道:「『春凳娘』,轉過身來!」

  「春凳娘」——春凳娘席嬌嬌?

  接著一聲招呼後,西廂房中緩步走出一名衣履整潔,容光煥發,氣度從容的英俊少年。

  少年是誰?「第一號金星武士」:十絕平魔朱元峰是也!

  紀、陰兩人愕然互望,眼光全部充滿了訝異之色。紀、陰兩人是訝異于朱元峰的「死」而複「活」麼?

  非也!

  未曾「死」,何言「活」,朱元峰詐中毒針,乃布網擒魔計畫的一部分,韓。紀、陰三人,适才不過是求「逼真」的一種「做作」,對此際朱元峰之突然現身,自然不會感到意外。

  那麼,紀、陰兩人此刻是訝異什麼呢?是訝異朱元峰何以會知道眼前這位蒙面人,就是過去武林中的女煞星「春凳娘」席嬌嬌!

  這位與「鶉衣欲魔」齊名的「女淫魔」,過去在武林中,和「鶉衣欲魔」一樣,由於忌憚「一品」與「十絕」兩大奇人之故,一向很少露面於人前。能有機會見到這位女魔的廬山真面目的,多為當時各大門派中,一些儀錶出眾,體魄健碩的年輕男弟子。而那些年輕的弟子們,在女魔垂青之餘,又多十九難有生回之望;故此,這女魔在過去武林中名氣雖大,但其本人究竟生做怎生一副模樣,則鮮有人能道其詳。如今,紀、陰兩人訝異之原因便在此!

  換了賭王胡老兒來,都未必識得此魔為誰,現在這位賭王之徒,他怎麼反倒能一口喊穿了這女淫魔的神秘身份?

  「春凳娘」席嬌嬌霍地轉過身去,內心顯亦吃驚不小。因為,她為掩飾身份,不但改著了一身男裝且還故意弄成一副臃腫身形,臉上又蒙有一幅面紗,口音亦非女人所應有,這小子是從哪一方面找出的破綻呢?

  她向站在西廂前的朱元峰走去幾步,駐足凝眸,不稍一瞬。

  刁龍輕輕一歎,搖頭喃喃道:「這小子比青君他們強多了,怪不得老二、老七、老八他們都先後栽在這小子手裡,如果謠傳不假,我看我們這幾個老的——唉!」

  說也奇怪,女淫魔雙目盯在朱元峰那張英俊的臉孔上,在經過一陣短暫的注視之後,一對眸子竟有如透雲之月,眼眶中那一片霧氣逐漸消失了,兩道清麗光輝,悠然代之而起。

  而朱元峰則漸感心神不能自主……

  刁龍竊慰,暗暗點頭;毒龍臉上亦有喜色泛出。「春凳娘」開始再度向前緩緩移步。

  忽然,朱元峰猛打一個寒噤,好似陡自夢中驚醒一般,星目一寒沉聲喝道:「賊婆娘,小心了。」

  袍袖一揮,身形閃展,一股無形動氣,隨之潮湧而出。

  春凳娘嘿嘿一笑,不退反進,竟正面迎著朱元峰那股勁氣撲將過去。

  朱元峰衣袖一圈,身形蓬轉,疾如旋風般繞向女魔身後,雙掌一翻,二度發招!他不但知道這女淫魔是何等樣人,還好像對女淫魔之武功亦頗清楚;絕不正面硬拼硬接,只以小巧遊鬧方式,等機會以袖中幾顆鐵蓮子取勝於最後一刻。

  刁龍注目之下,臉色漸變,忙向毒龍傳音道:「不會錯了,老大,你看,小子使的,全屬正宗『閃電逐雲』身法,招式則揉合『伏魔掌』與『天花掌』之精華,如小子對『流星趕月』之暗器手法,再有七成以上火候的話,恐怕我們這位——」

  毒龍有如夢囈般恨恨自語道:「奇怪,不知誰指點這小賊,讓他知道春凳娘的百陰煞不可正接。」

  庭院中,兩條人影追逐奔騰,愈打愈快,幾近難分彼此,驀然間,前殿上陡地響起一陣破鑼般的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原來『席娘妹』也來了!」

  追魂叟和一刀寒,齊齊一怔。這種笑聲,太陌生了,來人顯然是敵非友!別的不說,單就這一聲「席娘妹」,便是明證。來人於女淫魔名、號中各取一字,成「席娘」,再加上一個「妹」字昵稱,叫雖叫得怪,但親熱卻是夠親熱。正派中人,萬無以此稱呼女淫魔之理。

  與陰、紀兩人震訝之同時,毒、刁兩龍則為這陣笑聲感到大喜如狂!

  刁龍大叫道:「啊啊,是郝副幫主,謝天謝地,今夜這一仗,最後勝利,還是操諸於我方!」

  沒有錯,來的正是那位男淫魔:「鶉衣欲魔」郝雲飛!日前龍門九子谷中,朱元峰一念之慈,終為今日留下一條大禍根!

  鶉衣欲魔於大笑聲中躍身而下。身上還是那種不倫不類的裝束:「錦繡其內,百結其外」。手中金杖,顯系新鑄;另有一點,稍微不同的是:一張醜臉上;如今又多了好幾道新疤痕。

  欲魔落地,面對毒、刁兩龍笑道:「本座上次栽得不冤,你們都看到了,這小子的確有兩手。咦,常護法,常兄,你,掛了彩?」

  刁龍裝出一臉痛苦表情,哼著道:「常某人非常慚愧,因我一人之傷,如今害得大家礙手礙腳。」

  欲魔又咦了一聲,叫道:「那你還呆在這裡幹啥?先走啊!」

  刁龍所差的,便是一個藉口。現在得著欲魔口風,還跟誰客氣?於是,哼著站起來,呻吟著向寺外走去。

  欲魔頭一轉,又向毒龍道:「蕭兄對付一個追魂老兒,應該沒有問題吧?走,咱們過去,一人殺一個,六逸中人,本座正好吃定!」

  追魂叟眼角一掃,突然大喝道:「常朋友想溜了麼?怕沒那麼容易!」

  隨著喝聲,身形疾掠而起。

  毒龍騰身追上,厲喝道:「回來,姓蕭的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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