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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朱元峰注目接著道:「這位達摩院首座長老佛號如何稱呼?」

  「上『心』,下『止』!」

  朱元峰點頭說了一聲好!隨自身邊取出一隻小革囊,遞到回話的那名灰衣僧人手中道:「煩即轉呈心止長老,就說此物主人有事請求一見,在傳送途中,盼勿啟視,先此致歉並致謝!」

  後來的這兩名知客僧,無疑也是寺中「智』字輩弟子,五字居中,在寺中輩分算是不低的了。兩僧見多識廣,這時雖不悉囊內所藏何物,然自朱元峰刻下之舉止氣派上,已深深察覺到,跟前之「人」和「物」,必非等閒,當下,那僧人接下革囊後,毫不猶豫,立即返身人內而去。

  朱元峰這時表面雖然鎮定,心底下卻至為不安,他想:對方萬一不識此物來路,等會兒如何下臺?

  就在朱元峰心煩意躁,滴漏如年之際,又是一陣惱人的鐘聲自中殿傳送過來!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每三響後略作間歇,節奏雖然並不急促,但無形中似乎透著一種緊迫意味,令人聽了,不自禁會生出惶肅感。朱元峰皺眉暗忖道:剛剛敲過一陣,現在怎又敲起來了?少林寺的鐘聲可真敲得動呀!朱元峰思忖至此,緩緩抬頭向留下的那名知客僧望去,他想從對方神色上猜測這陣鐘聲的意義。

  朱元峰抬頭望去,不意對方早在瞪著他;只見那名灰衣僧人這時圓睜著兩眼,臉色微呈蒼白,額隱汗意,神情驚恐,就好像這陣鐘聲帶來了什麼可怖的驚訊一般。

  朱元峰大吃一驚,心想:是寺中突然發生了什麼事故不成?

  想著,不自禁走上一步,低促地問道:「貴寺是不是——」

  一語未竟,古柏參大的庭院中,忽自大雄寶殿方面遙遙出現了兩列僧人。兩列為首者身披大紅袈裟,後面跟著的,袈裟一律為玄黃色,另外,在兩名披紅袈裟的僧人前面,則是一名年逾古稀,身軀高瘦,身披一襲深紫描金袈裟的長眉老僧。紫衣老僧雙掌平托著一件物事,赫然正是他剛才交由那知客僧送進去的那只革囊中所藏之物,一尊金佛。

  朱元峰又是驚喜,又是惶恐。在僧袍中,向以紫色為尊,大紅次之,玄黃色又次之,再次為皂。青兩色,灰色則為常色,位尊位卑者起居時均可穿著。現在這名高瘦老僧,既能紫衣加身,不消問得,必為達摩院首座長老,亦即目下代行全寺掌門職權的心止大師而無疑了!

  以他朱元峰今天的年齡,他怎當得起這份隆重大禮?

  所以,朱元峰不待心止大師走近,連忙快步迎上去,深深一揖道:「晚輩冒昧……」

  心止大師止步約住身後眾僧,先將金佛及革囊雙手交還,然後退出一步率眾僧舉袖膜拜於地道:「貧僧心止,謹此參見十絕掌門人。」

  朱元峰忙不迭閃身相扶道:「大師快快請起!」

  心止僧拜畢起身,合十當胸,微微一笑道:「金佛上一代主人,曾于三十年前,來本寺講過一次金剛經,並於本寺收下一名記名弟子,那名記名弟子,便是貧僧,所以,貧僧與少俠,算來尚屬先後同門呢。」

  朱元峰一啊,不勝欣悅,當下便待以同門之禮,重新相見,心止大師伸手一攔,含笑道:「掌門人不拜,古禮皆然,何況貧僧只是一名記名弟子?還有,少俠大概姓朱吧?」

  朱元峰微笑躬身道:「大師好眼力!」

  心止大師欣然道:「本寺掌門人心緣師兄自北邙歸來後,曾對少俠舉述甚詳,是以貧僧适才一眼便看出少俠可能即為心緣師兄口中所說之金星武士,貧道老眼不花,總算猜著了,朱少俠忽然蒞臨,是否有事見教?」

  朱元峰乃將南陽鏢局,這次於伊川通達客棧,失落大批鏢貨的經過,簡略他說了一遍。

  心止大師聽完,沉吟了一下,遂即轉頭向右首那名身披大紅袈裟的僧人說道:「靜修,你去膳堂叫清正來。」

  朱元峰微微一愣。心想:少林目前的排行是心、靜、智、清,明五個字,所謂「清正」顯然只是一名四代弟子,這位與自己師門說起來還有一份淵源的少林代理掌門人,怎麼這樣不重視這件鏢貨失竊案?

  心止大師似己看出朱元峰心思,微笑道:「現在去叫來的這名清正僧,系本寺一名掛單行者,自三年前落腳本寺後,因受掌門師兄看重,故一直留在寺中,循其自請分配膳堂執役,這位清正僧修的是大乘宗,戒持雖然欠嚴謹,一身武學卻極高深,他因為負責本寺之採辦,經常下山,對附近一帶人物風土亦較他僧熟悉,所以,貧僧想先找他來問一問,看能否先由他口中獲得一點眉目。」

  朱元峰恍然大悟,輕噢道:「原來如此……」

  正談說間,那名靜修僧業已去而複返。心止大師因見靜修一個人去,還是一個人回,不禁深感詫異道:「清正不在麼?」

  靜修俯身道:「清正不願來。」

  心止大師更詫異了,注目道:「何故不願來?」

  靜修僧遲疑了一下,方始垂首答道:「清正顯然又犯了老毛病……他說……上一次下山,監購人是達摩院的智果,和他很合作,兩人二一添作五,一人在菜金中揩了三錢五分銀子;而這一次,監購人改派了戒律院的智因,他連藏起幾個饅頭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回來後一直不痛快……最後他要靜修據實上複代掌門人,說是派他公差,隨時都可以,只要下次下山採辦仍派達摩院的智果作監購……。」

  朱元峰聽得目瞪口呆。那位清正僧,這算是告發?抑或真的神智方面有毛病?

  不是麼,告發的目的在檢舉別人,哪有連自己的瘡疤也一同揭開之理?

  只見心止大師臉色一寒,轉向左首那名高僧道:「靜持,你去傳智果,並去戒律院請值月長老來!」

  心止大師吩咐畢,又向靜修僧道:「再傳清正!」

  不一會兒,傳請諸僧先後來至大院中。

  戒律院值月長老來了兩名,一律大紅袈裟,似為靜字輩。

  那名被舉發的智果,身披一襲玄黃袈裟,年約三旬出頭,四旬不到,五官相當方正,看來並不似一名腐敗僧人。

  那位清正僧是一副什麼模樣呢?

  癩棗臉,酒糟鼻,頭髮既長且亂,僧袍又破又髒,總而言之,如非身上披著一襲僧袍,以及頭上戴著一支束髮板,根本就不像一名佛家弟子。

  朱元峰暗暗納罕。心想:心緣大師乃一代有道聖僧,如說對這樣一人極為器重,豈非令人百思莫解?

  同時,朱元峰也對那名智果僧感到同情和惋惜,他知道,少林門規極嚴,如果犯了戒條,即使不被逐出寺門,一頓禪杖和禁閉則是絕對跑不了的。

  清正僧的自供可靠嗎?

  有沒有人證或物證呢?

  朱元峰不由得也跟著緊張起來。

  心止大師注目智果僧問道:「智果,上次下山,據說你從菜金拿了三錢五分銀子,有這回事嗎?」

  智果僧垂首低答道:「是的。」

  朱元峰暗暗跺足道:完啦!自己都招認了,還有什麼話說!

  心止大師注目接著道:「拿了作何用途?」

  智果僧垂目低答道:「買了兩斤六兩雨前,以及一串烏骨念珠。」

  心止大師注目追問道:「念珠尚在否?」

  智果僧抖手自衣袖中取出一串黑色念珠,走上一步,垂首遞出。

  心止大師伸手接下那串念珠,轉向戒律院兩僧沉聲道:「智果妄生貪念,該當何罪?」

  戒律院兩僧,一名靜泉,一名靜濤;這時由靜泉僧合什恭答道:「依寺規第九條規定:初犯貪戒者,應飭面壁思過,期限視情節輕重,最低不得少過六個月,最高不得超出三年,由掌門人斟酌決定!」

  心止大師寒著面孔,冷冷吩咐道:「就照最高期限三年定罰,著即發付五台分院執行;人由監院押送,馬上通知監院備碟起程!」

  戒院兩僧雙雙合十躬身道:「謹領法諭!」

  兩僧語畢,立即將智果僧帶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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