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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鬼見愁悠悠地合目答道:「老夫該得的,只是一份繕本。」

  七星堡主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道:「你這老兒,真他媽的,老夫的意思,只不過叫你老兒先拿去打開看看,哈哈,難道你老兒以為老夫慷慨得連這只盒子都要一起送給你?」

  笑了一陣,又道:「不跟正本對照一番,我就不信你能放心。」

  鬼見愁臉上神色一動,雙目忽睜,他輕哼著斜瞥了七星堡主一眼,舉袖露出那只黝黑發光、瘦如雞爪的右手,一把將錦盒取到手中。

  七星堡主似為自己一語搔著了對方的癢處,而再度得意地大笑起來。

  鬼見愁用左手托著錦盒,以右手解著盒身上結紮的黃綢帶,臉孔繃得很緊,雙手也仿佛在微微顫抖。

  氣氛雖然稍見緊張,但卻無絲毫暴風雨的象徵。

  司徒烈忽然忖道:假如繕本與正本一式無訛,而七星堡主又真能履行諾言的話,只要我司徒烈願意,一元經豈不輕而易舉地就落在我的手中嗎?

  思忖未已,旋又自責道:唉唉,我怎可這樣想呢?它是一次罪行的工價呵!

  他心中雖在默想,但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身前丈許處的兩個巨魔,這時鬼見愁已將那只錦盒打開,但見他將盒蓋一掀,便急急地投目盤中,猴急之態畢露,完全失去了平常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七星堡主以眼角膜著他,微微而笑。

  就在這令人眩暈的一刹那——

  驀地裡,忽見鬼見愁一聲驚噫,雙手同時一抖,錦盒幾乎落地,再抬頭,臉色已是大變,他望著七星堡主,豆眼暴睜,兩目皆赤,有如一隻被戲侮所激怒的狂獸。

  七星堡主見了,微微一啊,身不由己地愕然退出半步。

  兩魔四目相對,對視良久,漸漸,漸漸地,鬼見愁雙目中的火紅消退了,代之而起的是滿臉驚疑,相反的,七星堡主的滿臉驚疑消退了,雙目中卻慢慢升起了一種極為怕人的血紅。

  司徒烈心底一聲歡呼,完全明白過來。

  當下,七星堡主突然一聲虎吼,從鬼見愁手中一把奪過那只錦盒,匆匆瞥了一眼,猛力一擲,摔得粉碎。

  他張口喘息著,像樊籠中的獅子般地就地轉了一圈,然後一掌向鐵壁拍去,一聲轟雷般的大響,鐵壁赫然現出五條指痕,他雙手扶在鐵壁上,口中只能發出一種近乎悲嗚的啊啊單音,龐大的身軀,搖搖欲倒。

  鬼見愁呆立著,有如一尊泥偶。

  七星堡主頭埋臂間,掙扎著重複喊道:「這怎辦?這怎辦?——」

  他喃喃地喊了一陣,霍地轉過身來,身軀搖晃地向前走了兩步,傾身仰臉,臉上扭曲著一種似被痙攣所形成的痛苦,雙拳緊握如鬥,仍是那兩句:「這怎辦?這怎辦?——」

  鬼見愁仰著臉,一動不動,好似沒有聽到。

  七星堡主又上半步,哀求般地仰臉喊道:「陰兄聽到了麼?告訴我呀!」

  鬼見愁仍然仰著臉,這時悠悠答道:「怎辦嗎?嘿,好辦之至。」

  七星堡主迫不及待地忙道:「啊啊,陰兄,算我求你,快說嗎!」

  鬼見愁哼了一聲,悠悠繼續說道:「老夫的這個辦法消極得很。」

  跟著又加了二句道:「消極雖然消極,但在目前來說,卻是惟一可行的上上之策。」

  七星堡主忙道:「說吧,陰兄,我全聽你的。」

  鬼見愁目注七星堡主,淡淡一笑,斂容陰陰地道:「說來也很簡單,那便是咱們老兄弟出去認真耍兩下子,耍到只剩下一個活下來為止。」

  七星堡主怔得一怔,鬼見愁不容他開口,陰陰地又道:「七星堡主丟了一元經,這不是一件小事情,不過,到目前為止,整個武林中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堡主跟那位竊經者,便只有一個老夫我,這樣做,堡主不但等於間接地履行了對老夫許下的諾言,同時更可以保全若干令堡主梗梗於心的重大秘密。」

  說至此處,淡淡一笑,又道:「堡主聰明人,應該知道兩句俗諺: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說完,眼望七星堡主,冷笑不置。

  司徒烈心頭大駭道:這番話,字字入骨,這一提醒,鬼見愁完定啦!

  果然,七星堡主怔怔地聽完後,突睛一亮,驀地退出兩步,雙掌一拍,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只聽他大笑著不住地道:「好主意,好主意!」

  鬼見愁側目陰陰地道:「我說如何?」

  七星堡主大笑道:「妙不可言!」

  鬼見愁早知事有必然,是以神色自若地又道:「現在是四更左右,天亮以前,問題當可解決。」

  鬼見愁說至此處,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臉上神色遽然一黯,但很快地便回復了正常,他用手一指室門口的司徒烈,淡淡地又道:「這娃兒天資極佳,老夫預祝堡主勝利,並為堡主收得衣缽傳人致賀。」

  七星堡主循勢朝司徒烈望了一眼,雙目一亮。

  司徒烈被看得低下了頭。

  他想,像七星堡主這種貪忍殘暴的人,一旦撕破了外表上那層偽善的面皮,可說沒有一件做不出來的事,縱令鬼見愁不先提出這種辦法來,他七星堡主也不見得就不走這條路子,所說的,鬼見愁並非聰明自誤,他實在是自知難逃善了,索性燒上一把,求個痛快俐落。

  司徒烈也知道,若論武功,鬼見愁雖然可能要比七星堡主遜上一籌,但決差不了多少,可是,這兒是七星堡,天時,地利,人和,無一與他有利,所以,動手只是一種形式而已,鬼見愁的命運,他自己也該知道得很清楚,那是必然的,除非奇跡出現,他決沒有活下來的機會。

  鬼見愁假如死了,可說死于瘋和尚的計謀,他司徒烈是媒介。

  因此,他最後忖道:鬼見愁啊,鬼見愁,你本欠我司徒家一筆賬,而我,司徒家的人,也似乎欠了你一點,假如你今夜死去,我無法報答你,只好兩欠匈抵,盡棄前嫌,如有可能,我司徒烈將於將來割下七星堡主首級時暗奠於你。

  想著,想著,他心頭不禁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黯然。

  司徒烈正在低頭思忖之際,耳際忽聽七星堡主啞聲沉喝道:「陰老兒,咱們且去外邊。」

  接著又聽得鬼見愁哼應一聲,步履移動,衣角帶風,七星堡主前走,鬼見愁後跟,兩魔相繼自他身邊大步出室而去。

  司徒烈抬頭看時,室中已剩下了他一個人,火炬搖晃著,那堆枯草散滿一地,人去室空,倍顯冷落。

  他忖道: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呢?

  他想著,也走了出來。這時候,月如銀盤,業已偏西,由於月色太明,天上幾乎找不出幾顆星星。兩魔遠離七星塔,約在塔外五丈之處,相隔丈許左右,面對面地站著,司徒烈緩緩繞在兩魔東側,傍著一株梧桐站定。

  鬼見愁垂著雙手,雙目如聞似合,這時抬頭陰陰地道:「請呀,堡主。」

  七星堡主瞥了他一眼,突然面對塔尖厲呼道:「值塔所令——令——傳——大娘!」

  呼聲破空而起,昂放淒厲,足可傳聞於十裡之內。

  司徒烈抬頭看時,但見七星塔頂那七盞成北斗之狀排出的紅燈,於七星堡主一呼之後,一聲金鑼,突然全滅。

  不移時,又是一聲金鑼,七燈滅而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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