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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長笑聲中,他打著哈哈道:「施某人自知分量不夠,罷了,罷了!」說至此處,笑聲陡斂,朝鬼臉婆肅容揚聲又道:「尹前輩曾數度為七星堡座上嘉賓,七星堡堡規第六條是如何規定的,尹前輩大概不至於記不起來吧?」

  鬼臉婆稍為猶疑了一下,然後念道:「七星令符所到之處視為七星堡主親臨,怠忽者……殺無赦……施俠,是這樣的麼?您忽然提到這方面來是什麼意思?」

  司徒烈臉如鐵板,又道:「堡規第四條呢?」

  鬼臉婆皺眉道:「抗拒七星堡主之命者,殺無赦。咦,施天青,你,你?」

  施師爺沉聲道:「根據七星堡規第六條和第四條之規定,七星令符所到之處,便應視為七星堡主親臨,無論持有令符之人是何等身份,持符之人所說的每一句話,就代表七星堡主的鐵令!……至於抗命者,堡規第四條規定得詳詳細細,施某人以為,尹前輩和在下都很明白,毋庸施某人重複贅述。」

  施師爺說至此處,探手入懷,取出一面小旗,迎風一揚,旗面全展!

  那是一面烏黑閃光的黑緞三角小旗,直狹不過四五寸光景,一面套在一根長約七八寸的象牙圓杆上,黑旗兩面均繡有七顆作北斗之狀排列閃燦金星!

  它就是武林人物聞名而甚少見面,見了面便就落膽喪魂的「七星令符」!

  此刻,施師爺就執著象牙杆的一端,平胸挺舉,神態莊嚴。

  鬥場鴉雀無聲。

  鬼臉婆一張黑黃相間的鬼臉漲紅得像一副灌飽了水的豬肺。

  鬼臉婆眨著一雙內陷的三角鬼眼,朝七星令符望著又望著,一瞬不瞬,誰也不能猜測她此刻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好半晌之後……鬼臉婆的身軀掙得一掙,她似乎抵不住施師爺那種執旗挺立的莊嚴神態,像神話中記載一樣,鬼臉有如剛剛被人解開定身法,極其吃力地扶著鐵杖,對著七星令符,微微地,傾身一福。

  施師爺輕嗯一聲,執旗的右手腕一旋,旗面立即向象牙杆上飛快貼卷。

  施師爺放好七星今符,重新莊容向鬼臉婆沉聲道:「施某人說過:不知者不罪。前此,施某人純以私人身份說話,聽與不聽,尹前輩有權採擇。但現在,請尹前輩聽清,施某人憑七星令符代七星堡主發令:川中一龍和川中一虎貪淫縱欲,毀殘良家婦女無數,死於非命,罪有應得!藍關雙鳳聽信人言,私下挺身尋仇鬥毆,本犯七星堡規第五條之規定,茲今法外施仁,念在尹前輩之面,暫且不論,自此刻起,希望尹前輩這就率眾離開!」

  藍關雙鳳粉臉失色。

  鬼臉婆則默然無語。

  青城迷娘靜立不動。

  司徒烈則痛快莫名。

  像一柄寶劍能殺人也能救人一樣,七星令符雖然是一個暴戾兇殘的象徵,但現在由施師爺掌管而用來禁制像驪山鬼臉婆這種一代巨魔,又不禁令人感到它也有可愛的一面。——司徒烈心想——假如七星堡主的專橫嗜殺,完全用在以正義為前提,而不以私人的喜樂恩怨作生死取捨,七星堡主就真正不愧武林三奇之一的令譽盛名了。

  司徒烈滿以為,鬼臉婆既然已向七星令符低頭,她當然會遵從持符者之命而率眾撤離了?

  嘿,大謬不然。

  只見鬼臉婆在施師爺肅容說畢之後,嘿嘿一陣陰笑,然後冷冷地道:「七星堡主,德高望重,七殺鐵令,律出如山,老身和冷堡主相交數十年,實無為了兩個不肖劣孫而破壞他老人家行使武林歷史悠久的七星堡約的必要,不過,撇開這筆恩怨不談,老身尚有數言向施大俠請教。」

  施師爺靜靜地道:「施某人洗耳恭聽!」

  鬼臉婆冷冷地道:「這次的寧陝事件,完全出於突發,七星堡主武功威望雖高,總還不至於精於神話中的熟知過去未來。所以,老身敢說一句,這是極其顯然的,七星堡主對臺端倚重殷切,才會將七星令符輕予寄託,臺端也就抬出七星堡規來,強行調處這一次可說是臺端完全受一己私人喜憎操縱的糾紛,這種調處,對誰有利,大家心裡有數,但事情業已成為過去,表過一筆不提!」音調更冷:「不過,臺端顯系方自川陝交界的黃金子午谷那一帶而來,現在臺端已經處身藍關地面的範圍之內,藍關是老身兩徒定居之地,此地更無其他武林人物,臺端此行目的何在,老身忝念和七星堡的多年交往,問一聲使得否?」

  施師爺臉色微變,以一種異樣聲調反問道:「尹前輩對在下行動為何如此關注?」

  只有司徒烈一人明白,鬼臉婆也許只是懷疑施師爺和青城迷娘是老朋友,這一次,可能二人計議定了來跟她過不去的,想步步進逼,能激出一點蛛絲馬跡,好向七星堡主討回這次不平,但她一提到「黃金」「子午」,雖然鬼臉婆本意是從話根子上說起,完全出於無心,但聽人施師爺耳中,這個誤會可就大了。

  鬼臉婆這時的語音,因為怒恨之故,冰冷異常,司徒烈細子品味,簡直和他服了變音丸後去探逍遙村和黑衫蒙面人遭遇時所發出來的聲音一模一樣。這怎使施師爺不震然大驚。

  這時,更巧的是,鬼臉婆竟又冷冷地說了這麼一句:

  「老身為什麼要問這個,難道你施天青心下還不明白?」

  施師爺的臉色完全變了。

  他突然仰臉發出一聲淒厲長笑。

  司徒烈心頭不禁一震,施師爺這一聲淒厲長笑,簡直和他幾天前那一夜在逍遙村說完「只要朋友一人除下面紗也就得了,我,還不是朋友想像得到的人?」那兩句話後發出的淒厲長笑沒有絲毫分別!

  司徒烈不知施師爺和鬼臉婆二人的武功誰高,但他可以想像得到,鬼臉婆縱不比施師爺強過多少,但施師爺的武功也絕不可能在鬼臉婆之上!這種情形之下,如果二人動起手來,施師爺就迫得非用本門武學不可。用了本門武學,施師爺的真正身份就可能完全暴露!

  因為,在嵩高山脈中那一夜和迷娘的比劍,二人均無拚死之意,迷娘可能誤會他在追緝司徒烈,一心只想將他逼走,施師爺也是特別在意,尚保留了幾分,處處只仿迷娘招術,寧可永失機先,也不願為了搶先施展他原有的一套劍術,而露出師承淵源。

  現在情形不同了。

  施師爺誤解已深,他可能已認定鬼臉婆就是那夜在逍遙村幹劍聖司徒望故居廢墟和他對過一掌的司徒烈。——他疑惑中的,「老賊」「雇用」的「高人」!

  在這種情形之下,施師爺一定要與鬼臉婆拼至最後只留一人,不是他自己死於鬼臉婆的鐵杖之下,就是他不令鬼臉婆活著去見「雇用」她的那個「老賊」!

  還有一點令司徒烈擔心的是,萬一兩人功力悉敵,最後是兩敗俱傷之局,施師爺這一方面,打了一場無謂的仗,得到的結果是,除了將自己極不願人知道的秘密在不知不覺中因一場誤會洩露了外,一無所獲。

  那種結果,對施師爺來說,實在大為不利。

  這種一髮千鈞的局面,只有一個人能予解圍,那便是司徒烈他自己。他可以上前悄悄對施師爺將前因後果說明,施師爺對鬼臉婆消去那夜逍遙村的誤會,以施師爺八面玲瓏之過人機智,將鬼臉婆心平氣和地打發走,實在容易之至。

  可是,此刻此時,這種事司徒烈做得出來麼?

  他一出頭,不但迷娘和施師爺要嚇一跳,就是鬼臉婆,也將更要疑神疑鬼,不知道他們在弄什麼玄虛,如此一來,鬼臉婆對施師爺的誤會,勢必和施師爺對鬼臉婆的誤會一樣,越來越深!

  就在司徒烈不得主意,焦躁莫名的當兒,鬼臉婆竟又火上添油,冷冷地說了一句戳中施師爺心坎深處的話:

  「施天青,久聞閣下武學甚雜,始終無人識得閣下真正門戶,老身今天不揣冒昧,想以老身和貴堡的多年情誼,請您以您行道以來從不顯露於活人之前的武學指教老身兩招如何?」

  鬼臉婆冷冷說畢,施師爺的臉色,完全慘白了。

  藍關雙鳳,卻同時於後角漾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藍關雙鳳,自英俊瀟灑的施師爺現身之後,對於施師爺的一舉一動,一直就很注意。兩雙秋水盈注的妙目,不時朝施師爺有意無意地,爭先飄遞著撩人遐思的殷殷關切,其後,雙鳳見施師爺言詞偏向迷娘,雙鳳的神情,立即顯得頗不自在起來。姊妹倆的眼光,也同時由媚轉煞,自施師爺的身上,開始狠狠地轉向臉蒙黑紗的迷娘。雙鳳這時的微笑,顯系因嫉生恨,而最後,更轉變為欲圖發洩的神情。

  迷娘臉上紗,端垂不動。她漠視於雙鳳的神情演變,她,迷娘,此刻似乎正在全神注意著施師爺的失常神態。

  司徒烈,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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