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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异地重逢(3)


  此时裘千仞离崖边已不及三尺,眼前身前个个都是劲敌,形势之险,实是生平未遇,当下双掌一拍,昂然道:“我上华山,为的是争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哼哼,你们竟想合力伤我,好先去了一个劲敌,这等奸恶行径,亏你们干得出来。”

  周伯通一想,这厮的话倒也有几分在理,说道:“好,那么待明日论剑之后,再取你的狗命。”瑛姑却厉声叫道:“死冤家,我怎能等到明日?”黄蓉也道:“老顽童,跟信义之人讲信义,跟奸诈之人就讲奸诈。现下是摆明了几个打他一个,瞧他又怎生奈何得咱们?”

  裘千仞脸色惨白,心知此时已凶多吉少,忽然间情急智生,叫道:“你们凭什么?”那书生道:“你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裘千仞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若论动武,你们恃众欺寡,我一个人自不是对手。嘿嘿,说到是非善恶,在下孤身在此,那一位生平没杀过人、没犯过恶行的,就请上来动手。在下引颈就死,皱一皱眉头的也不算汉子。”

  一灯大师长叹一声,首先退开,盘膝低头而坐。各人被他这句话逼住了,心头登时想到自己一生之中所犯的过失,渔樵耕读四人当年在大理国为大臣时都曾杀过人,虽尽是秉公而行,但终不免有所差错。周伯通与瑛姑对望一眼,想起了生平的恨事。郭靖西征之时,战阵中杀人不少,本就在自恨自咎。黄蓉虽然年幼,但想近来累得父亲伤心担忧,大是不孝,至于欺骗作弄别人之事,更是屈指难数。

  裘千仞几句话将众人说得哑口无言,心想良机莫失,大踏步向郭靖走去。但见他侧身避让,裘千仞足上用劲,正要窜出,突然山石后飞出一根竹棒,迎面劈到。

  这一棒打得突兀之极,裘千仞左掌一起,要待带住棒端,那知这棒连戳三下,竟在霎息之间,分点他胸口三处大穴。裘千仞大惊,但见这竹棒来势如风,挡无可挡,闪无可闪,只得又退回崖边。山后一条黑影身随棒至,站在当地。郭靖黄蓉齐叫:“师父!”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到了。

  裘千仞骂道:“臭叫化,你也来多事。论剑之期还没到啊。”洪七公道:“我是来锄奸,谁跟你论剑?”裘千仞道:“好,大英雄大侠士,我是奸徒,你是从来没作过坏事的大大好人。”洪七公道:“不错。老叫化一生杀过五百三十一人,这五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神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老叫化贪饮贪食,可从来没错杀过一个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五百三十二人!”

  这番话大义凛然,裘千仞听了不禁气为之夺。洪七公又道:“裘千仞,你铁掌帮上代帮主上官剑南何等英雄,一生尽忠报国,至死不悔。你同样是个帮主,却去与金人勾结,通敌卖国,死了有何面目去见上官帮主?你今日上华山来,妄想争那武功天下第一的荣号,莫说你武功未必能独魁群雄,纵然是当世无敌,天下英雄岂能服你这卖国奸徒么?”

  这番话只把裘千仞说得如痴如呆,数十年来往事,一一翻向心头,想起自己初任铁掌帮帮主之时,前任帮主在病榻,传受帮规遗训,谆谆训诫该当如何爱国为民,那知自己年纪渐长,武功渐强,越来越与本帮当日忠义报国、杀敌御侮的宗旨相违。陷溺一深,帮众流品日滥,忠义之辈洁身引去,奸恶之徒蜂聚群集,竟把大好一个铁掌帮,变成了藏垢纳污、为非作歹的盗窟邪薮。一抬头,只见明月在天,洪七公一对眸子凛然生威的钉住自己,猛然间天良发现,但觉一生行事,无一而非伤天害理,不禁全身冷汗如雨,叹道:“洪帮主,你教训得是。”转过身来,涌身便往崖下一跃。

  洪七公持着竹棒,只防他羞愧之余,忽施突击,此人武功非同小可,这一出手实在难当,万料不到他竟会忽图自尽。正自错愕,忽然身旁灰影一闪,一灯大师身子已移到了崖边,他本来盘膝而坐,这时仍然盘膝坐着,左臂长出,揽住裘千仞双脚,硬生生将他拉了回来。说道:“善哉,善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既已痛改前非,重新为人尚自不迟,你好好去吧。”

  裘千仞放声大哭,向一灯跪倒,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瑛姑见他背向自己,正是复仇良机,从怀中取出利刃,猛向他背心插下。周伯通道:“且慢!”伸手在她手腕上一架。瑛姑大怒,厉声道:“你干什么?”周伯通自她出现,一直胆战心惊,被她这么仰头一喝,叫声:“啊哟!”转身便向山下奔去。瑛姑道:“你到那里去?”随后赶来。周伯通大叫:“我肚子痛,要拉屎!”瑛姑微微一怔,不加理会,仍是发足急追。周伯通大惊,又叫:“啊哟,不好啦。我裤子上全是屎,臭死啦,你别来。”瑛姑寻了他二十年,心想这次再给他走脱,此后再无相见之期,不理他拉屎是真是假,只是追赶。周伯通听得脚步声近,吓得魂飞天外,本来他口叫拉屎是假,只盼将瑛姑吓得不敢走近,自己就可乘机溜走,那知心中一急,大叫一声,当真是屎尿齐流。

  郭靖与黄蓉见这对冤家越奔越远,终于背影在崖边消失,均感好笑,回过头来,只见一灯大师在裘千仞耳边低声说话,裘千仞不住点头。一灯说了一会,站起身来,道:“走吧!”靖蓉二人急忙上前拜见,又与渔樵耕读四人点首为礼。一灯伸手抚了抚两人的头,脸现笑容,神色甚是慈祥,向洪七公道:“七兄,故人无恙,英风胜昔,又收得两个贤徒,当真可喜可贺。”洪七公躬身道:“皇爷安好。”一灯笑道:“老衲早就不是皇爷了。七兄,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双手合什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洪七公叫道:“唉,明日论剑啊,段皇爷怎么就走?”他叫惯了口,一时之间改不过来。

  一灯转过身来,笑道:“想老衲乃世外闲人,怎敢再与天下英雄比肩争先?老衲今日来此,为的是要化解这一场纠缠二十年的冤孽,幸喜功德完满。七兄,当世豪杰,舍你更有其谁?你何必自谦?”说着又合什行礼,携着裘千仞的手,径自下山去了。四大弟子一齐向洪七公躬身下拜,跟着师父而去。

  那书生经过黄蓉身边,见她晕生双颊、喜透眉间,知她心中极是欢喜,笑吟道:“隰有苌楚,猗滩其枝!”黄蓉听他取笑自己,也吟道:“鸡栖于埘,日之夕矣。”那书生哈哈大笑,一揖而别。

  郭靖听得莫名其妙,不知二人打什么哑谜,问道:“蓉儿,这又是什么梵语么?”黄蓉笑道:“不,这是诗经上的话。”郭靖听说他们对答诗文,也就不再追问了。原来那书生说的两句诗经,下面有“乐子之无知,乐子之无家,乐子之无室”等三句,原来是少女爱慕一个未婚男子的恋歌,意思是说“你性子冒冒失失,还没有成家娶妻,我心中很是欢喜。”那书生引这两句话,正说中了黄蓉的心事。黄蓉引的这两句诗经,下面接着是“羊牛下来,羊牛下括。”意思是说时候不早,羊与牛下山坡回家去啦,那是骂这书生为畜牲了。那书生是状元之才,经书烂熟于胸,自然知道她意中所指。

  郭靖适才听了洪七公斥骂裘千仞的一番话,登时凛然有悟,这些日来苦恼地折磨他的一个疑团,因洪七公片言而解。他想:“师父说他生平杀过五百三十一人,但这五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只要不错杀一个好人,那就是问心无愧,瞧师父指斥裘千仞之时,何等神威凛凛。那裘千仞的武功未必就在师父之下,只因邪不胜正,气势先就沮了。只要我将一生武功用于仗义为善,又何须将功夫抛弃忘却?”这番道理其实极是平易浅白,只是他随成吉思汗西征,眼见屠戮之惨,战阵之酷,生民之苦,心中对刀刃征战大是厌憎,这才有这番苦思默想。但经此一反一覆,他为善之心却是更坚了一层。

  靖蓉二人上前拜见师父,互道别来之情。原来洪七公随黄药师同赴桃花岛养伤,以九阴真经中所载上乘内功自通经脉,历半年而内伤痊愈,又半年而神功尽复。黄药师因挂念女儿,待他伤势一愈,即行北上寻女。洪七公反而离岛较迟,他日前曾与鲁有脚相遇,因而靖蓉二人之事已得知大略。

  三人谈了一阵,郭靖道:“师父,你休息用功吧,天将破晓,待会论剑比武,用劲必多。”洪七公笑道:“我年纪越老,好胜之心却是越强,想到即将与西毒东邪过招,心中竟然惴惴不安,说来大是好笑。蓉儿,你爹爹近来武功大进,你倒猜猜,待会比武,你爹爹和你师父两人,到底是谁强谁弱?”

  黄蓉道:“您老人家的武功和我爹爹向来难分上下,可是一灯大师传了您一阳指,现下您又会了九阴神功,我爹爹那里还是您的对手?待会见到我爹爹,我会跟他说干脆别比了,早些儿回桃花岛是正经。”洪七公听她语气之中有些古怪,已明白了她的心意,哈哈大笑,说道:“你不用跟我绕弯儿说话,一阳指是段皇爷的,九阴神功是你们俩的,你就是不激我,老叫化也不会老着脸皮使将出来。待会和黄老邪比武,我只用原来的武功就是。”黄蓉正要他说这句话,笑道:“师父,若是您输在我爹爹手里,我烧一百样菜肴给您吃,好不好?”洪七公吞了一口馋涎,哼了一声,道:“你这小孩儿心地不好,又是激将,又是行贿,刁钻古怪,一心就盼你爹爹得胜。”

  黄蓉一笑,尚未说话。洪七公忽然站起身来,指着黄蓉身后叫道:“老毒物,你到得好早啊!”郭靖与黄蓉一跃而起,站在洪七公身旁,回过头来,只见欧阳锋一个高高的身驱站在当地。他悄没声的忽尔掩至,两人竟没知觉,心中都是大为骇异。

  欧阳锋道:“早到早比,迟到迟比。老叫化,你今日跟我是比武决胜呢,还是性命相拼?”洪七公道:“既赌胜负,亦决生死,你下手不必容情。”欧阳锋道:“好!”他左手本来放在背后,突然甩将出来,原来掌里握着那条蛇杖。他将杖尾在山石上一登,道:“就在这儿呢,还是换个宽敞的所在?”

  洪七公尚未回答,黄蓉接口道:“华山比武不好,还是到船里去比。”洪七公一怔道:“什么?”黄蓉道:“好让欧阳先生再来一次恩将仇报、背后袭击啊!”洪七公哈哈大笑,道:“上一次当,学一次乖,你别指望老叫化再能饶你。”欧阳锋听黄蓉出口讥嘲,竟是丝毫不动声色,双腿微微蹲下,杖交右手,左掌运起蛤蟆功的劲力。黄蓉将打狗棒交给洪七公道:“师父,打狗棒加一阳指,跟这奸贼动手,不必讲什么仁义道德。”

  洪七公心想:“单凭我原来功力,未必不能制胜,只是待会尚要与黄老邪比武,若与老毒物打得筋疲力尽,就不能敌黄老邪了。”当下接过打狗棒,一招“打草惊蛇”,一招“拨草寻蛇”,分攻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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