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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天亮了,骄阳却还未爬出山头。

  田青却已起床很久了,他每天总是在半夜过后就要起床,然后赶到市集去采购当天要用的菜色,再回到店里,逐一的清洗、配菜。

  等这些事情都弄好了,天正好全亮了。

  田青开的是一家小小的菜馆,自己身兼老板、伙计、大厨。

  其实他大不可必这么辛苦,他的钱本已足够他好好过一辈子,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从小又是节俭惯了,所以才在这里开了家小菜馆。

  今天他也和往日一样,起床后,就开始忙东忙西,忙到天亮,他才松口气的坐在店前的屋檐下,抽他一天中的第一根烟。

  青烟冉冉升起、扩散,再冉冉升起,烟雾中,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这辈子最尊敬,也是最令他害怕的人!

  他虽然从小就和这个人一起长大,但他还是看不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好像别人永远看不到他的暗器一样!

  三

  能令别人看不到的暗器,才是最可怕的暗器。

  能令别人看不出他真正面目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

  田青从烟雾中看着这个人。

  这个人的脸很苍白,却很清秀,也非常安祥,甚至可以说柔弱了些。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出奇的坚决而冷静,就好像豹子在等待扑杀猎物时所散发出来的眼神一样。

  这世上除了律香川之外,还会有谁能拥有这样的眼睛?

  还有谁能令田青心甘情愿的为他做任何事!

  这个烟雾中的人就是律香川。

  他也在看着田青。

  田青依旧和十五年前一样,依旧短衣直缀,满身油腻,任何人都可以从他的装束上看出他是个小菜馆的小伙计。

  但除了衣着装束之外,他全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像是个小伙计。

  他拿芋的手稳定如石——挥刀杀人时也同样的稳定!

  他的脸方方正正,看样子并不是个很聪明的人——否则十五年前又怎能骗得过孙玉伯呢?

  他的嘴通常都是闭着的,闭得很紧,从不说没有必要的话,从不问没有必要的事,也没有人能从他的嘴里问出任何事来。

  他也是律香川在这一生中最任何的人。

  律香川这所以那么信任他,是因为他不但是律香川的同乡,在贫贱时曾经一起去偷过,去抢过,也曾一起挨过饿。

  他们睡觉时拥抱在一起,互相的取暖。

  但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从一开始他就比不上律香川。

  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律香川,两人一起去偷东西时,被人抓住的总是他,挨揍的也总是他。等他逃出来时,律香川往往已快将偷来的银子花光了,他也从不埋怨。

  因为他始终崇拜律香川,他认为律香川吃得比他好些,穿得比他好些,都是应该的,他从不想与律香川争先。

  律香川叫他开个小酒铺,他非但毫无埋怨,反而非常感激,因为若不是律香川,他说不定已在街上要饭了,也说不定早已饿死街边了。

  十五年前,他从孙玉伯那儿得到一笔“出卖律香川”的钱时,律香川已被老伯逼得“走投无路”了。

  但他非但没有要拿那笔来做“本钱”,反而劝田青带着钱远走他乡,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过下半辈子。

  田青只有这一件事没有听他的。

  他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开他的小酒铺、小菜馆,因为他深信律香川一定会再站起来,一定会有再需要他的地方。

  看来这一天,终于让田青盼到、等到了。

  ***

  田青仿佛随时都准备好律香川喜欢吃的酒菜似的,很快的就摆在桌上。

  律香川拿起酒壶,却不是替自己倒酒,他先帮田青斟上一杯。

  “你也喝一杯。”

  田青二话不说的就坐下,拿起酒杯,恭恭敬敬的喝下那一杯酒。

  律香川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从不问为什么,也不想为什么。

  律香川又为他斟满酒杯,才缓缓举杯,但杯到嘴边却没喝,似在神思,又似在品酒,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的开口:

  “我们有几年没在一起喝酒?”

  “十五年。”田青记得很清楚。

  “这十五年来你过得可好?”

  “吃得饱,穿得暖,睡得着。”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事?”

  “没有。”

  “有没有遗憾的事?”

  “没有。”

  “那么你已不后悔了?”

  “不后悔!”

  律香川仿佛在话家常,田青也仿佛在回答别人的事!

  “那么你可以安心的去了?”

  “是的。”田青还是面无表情的回答:“我可以安心的去了!"

  听到田青这么回答,律香川脸上才有了一丝的表情。

  那是一种既安心,又信任的表情。

  然后律香川才将停留在嘴边的酒喝下去。

  这时天已全亮。

  孟星魂也正在往这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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