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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


  侍从等答道:“没有。这里地点荒僻,住不惯的人一刻也做不牢,总是推说‘我去一下就来’,便卷卷铺盖回乡去了。”这确是实情,本来在此任职的人,也有几个人辞职而去。所以这时候山庄中仆人甚少。侍从等回想小姐近几日来的神情,记得她常常哭着说“我真想死了”。又看看她平日所写的字,在砚台底下发现了“忧患多时身可舍,却愁死后恶名留”之诗,更确信她已投水,向宇治川凝眸眺望,听到那汹涌澎湃的水声,觉得可怕而又可悲,便和右近商谈:“如此看来,小姐确是投水了,而我们还在东猜西测,使得各方关怀她的人都疑虑莫释,实在对他们不起。”又说:“做那件秘密的事,原本不是出于小姐自己的心愿。做母亲的即使在她死后闻知此事,对方毕竟并非令人感到可耻的等闲之辈。我们索性把事情如实告诉了她吧。她为了不见遗骸而东猜西测,困惑万状,知道了实情也许可以稍稍减释疑虑。况且殡葬亡人,必须有个遗骸,才是人世常态。这没有遗骸的奇怪丧事倘延续多天,定将被外人看破情由。所以还不如把实情告诉了她,大家尽力隐讳,也可聊以遮蔽世人耳目。”两人便把事情悄悄地告诉了夫人,说话的人悲痛欲绝,几乎说不完全。

  夫人听了不胜伤心,想道:“如此看来,吾儿确已亡身在这荒凉可怕的川流中了!”悲痛之极,恨不得自己也投身水中。后来对右近说:“我想派人到水里去寻找,至少总要把遗骸好好地找回来,才好殡葬。”右近答道:“此刻到水里去寻找,还有什么用处呢?遗骸早已流到去向不明的大海中去了。况且做此无益之事,叫世人纷纷传说,多难听啊!”母夫人左思右想,悲情充塞胸中,实在无法排遣。

  于是右近与侍从二人推一辆车子到浮舟房间门口,把她平日所铺的褥垫、身边常用的器具,以及她身上脱下来的衣服等等,尽行装入车中,叫乳母家做和尚的儿子及其叔父阿阇梨、平素熟悉的阿阇梨弟子、一向相识的老法师,以及七七四十九日中应邀来做功德的僧人,装作搬运亡人遗骸的样子,一同把车子拉出去。乳母和母夫人不堪悲痛,躺在地上号哭。此时那个内舍人——就是以前为了值夜之事来警戒右近的那个老人——带了他的女婿右近大夫也来了。他说:“殡葬之事,应该禀明大将,择定日期,郑重举行才好。”

  右近答道:“只因有个缘故,务求勿使人知,所以特地在今夜以前办了。”就把车子驱向对面山麓的草原上,勿令他人走近,仅由知道实情的几个僧人举办火葬。这火葬很简单,烟气一会儿就消失了。乡村人对于殡葬仪式,反而比城市人看重,迷信也更深,就有人讥评:“这葬式真奇怪!规定的礼节和应有的事项都不完备,竟像身份卑贱人家的做法,草率了事。”又有一人说道:“京都的人,凡有兄弟的人家,故意做得简单。”此外还有种种令人不安的讥评。

  右近想道:“这种乡村人的讥评,已足令人警惕,何况消息不能隐瞒,不久就会传开去。将来薰大将闻知小姐没有遗骸,定会疑心匂亲王将人藏匿。匂亲王也会疑心薰大将藏匿。但他与大将交往亲密,虽然暂时疑心他,不久终会知道小姐究竟是否在他那里。而大将也定然不会一直疑心亲王藏匿。于是两人会猜想另有一人把小姐带走隐藏。小姐生前命好,备受高贵之人怜爱。死后如果被疑心跟下贱人逃走,实在太冤屈了。”她很担心,于是仔细察看山庄中所有的仆役,凡是在今天的混乱中偶然看破实情的人,她都郑重叮嘱其不可泄露。凡是不知实情的人,她绝不让他们知道,戒备得非常周密。两人互相告道:“过了几时之后,自当把小姐寻死的情由悄悄地告知大将和亲王。现在就让他们知道,反会减却他们的哀情。所以目下倘有人走漏风声,我们对不起死者。”这两人心中负疚甚深,所以尽力隐瞒。

  且说薰大将为了母夫人尼僧三公主患病,此时正闭居石山佛寺中大办祈祷。离京远出,对宇治关念更深。但并无一人立刻前往石山报道宇治近况。首先是浮舟死后并不见薰大将的使者前来吊奠,宇治的人都认为没有面子。于是领地庄院就有一人前往石山,将事情如实报告。薰大将听了大吃一惊,不知所措。便派一向亲信的大藏大夫仲信前往吊唁,于浮舟死后第三天早晨到达宇治。仲信传达大将的话:“我闻知此不幸之事,便想立刻亲自前来。只因母夫人患病,正在举办祈祷,功德期限自有规定,以致未能如愿。昨夜殡葬之事,理应先来通知,延缓日期,郑重举办。为何如此匆遽,轻率了事?人死之后,丧事或繁或简,固然同是徒劳,然而此乃人生最后之举,你等如此简慢,竟受乡村小民之讥评,使我也丧失面子了。”众侍女闻知薰大将的使者来了,更增悲伤。听了这话,无言可对,只得以哭昏为由,不作详明的答复。

  薰大将听了仲信的报告,沉思前事,不胜悲伤。他想:“宇治真是一个可恶的地方!我为什么叫浮舟住在这种地方呢?最近发生这桩意外之事,也是由于我把她放在那里认为可以安心,因而别人就去侵犯了。”他深悔自己疏忽大意,不通世故,胸中不胜悲痛。母夫人正在患病,他在这里悲痛这种不吉之事,甚不相宜,便下山返京。但他并不进入二公主房中,而是叫人传言:“有一个和我接近的人遭逢不幸。虽无重大关系,我心不免悲伤。深恐不吉,暂不进房。”就独自在室中悲叹人世无常之苦。

  回想浮舟生前容姿,实在非常姣美可爱,更增悲伤恋慕之情。他想:“她在世之日,我为什么不热诚地爱她,而空过岁月呢?如今回想起来,百思不能自解,后悔将无已时。在恋爱的事上,我是命里注定要遭受痛苦的。我本来立志异于众人,常思出家为僧。岂知事出意外,一直随俗沉浮,大约因此而受佛菩萨之谴责吧?也许是佛菩萨为欲使人起求道之心,行了个方便办法:隐去慈悲之色,故意叫人受苦。”于是悉心修行佛道。

  匂亲王受苦更甚:自闻浮舟死耗,二三日间神志昏迷,似乎已经魂不附体。旁人都以为鬼怪作祟,十分惊慌。后来他的眼泪逐渐哭干,心情略微镇静下来,想起了浮舟生前模样,更增悲伤恋慕之情。他对于外人,只说身患重病。但无端哭肿两眼,不便叫人看见,便巧妙地设法隐蔽,然而悲伤之色自然显露。也有人说:“亲王为了何事而如此伤心?看他忧愁得性命垂危呢!”薰大将详悉匂亲王忧伤之状,想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和浮舟的关系不仅是寻常通信而已。浮舟这个人,只要被他一见,定然牵惹他的神魂。如果她生存在世,定会做出比过去更加使我难堪的事来。”如此一想,他对浮舟的悼念之情稍稍消减了。

  到匂亲王家问病的人甚多,天天门庭若市。几乎无人不到,举世骚扰。此时薰大将想:“他为了一个身份并不高贵的女子之死而闭居在家中哀悼,我倘不去慰问,似乎太乖戾了。”便前往访问。此时有一位式部卿亲王逝世,薰大将为这叔父服丧,穿着淡墨色丧服。但他心中只当作为他所悼惜的浮舟服丧,色彩倒很相称。他的面庞稍稍瘦削,然而相貌更增俊俏。别的问病人听见薰大将来,全都退出。这正是幽静的夕暮时分。

  匂亲王并非常常躺卧在床。疏远的人虽一概不见,一向出入帘内的人则并不拒绝会面。只是和薰大将相见有些顾虑,颇觉不好意思。一看到他,未曾开言,眼泪便欲夺眶而出,难于抑制。好容易镇静下来,说道:“我其实并无大病,只是别人都说这病非要小心谨慎不可。父皇与母后也非常替我担心,真不敢当。我实在是看见世事无常,不胜感伤耳。”眼中泪如泉涌,他想避人注意,连忙举袖揩拭,但泪珠已经纷纷落下。他觉得不好意思,但念薰大将未必想到这眼泪是为浮舟流的,只是笑我怯弱如同儿女而已。便觉可耻。但薰大将想道:“果然如此!他一直在为浮舟悲伤。不知两人几时开始往来的。数月以来,他常在笑我是个大傻瓜吧。”这样一想,他对浮舟的哀悼之情便忘怀了。

  匂亲王察看他的神色,想道:“此人何等冷酷无情!凡人胸中怀抱哀愁之时,即使其哀愁不是为了死别,看到空中飞鸣的鸟也会引起悲伤之情的。我今无端如此伤心哭泣,如果他察知我的心事,不会不感动而流下同情之泪的。只因此人深悟人世无常之理,所以泰然无动于衷。”便觉此人可羡可喜,把他看作美人曾经倚靠过的“青松柱”①。他想象薰大将与浮舟相对之状,觉得此人正是死者的遗念。

  ﹛① 古歌:“剧怜座畔青松柱,曾是佳人笑倚来。”见《源氏物语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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