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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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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薰大将每届秋色渐深之时,似乎已成习惯,总是夜夜失眠,想念大女公子,不胜悲恸。宇治新建的佛寺恰好在此时落成,他就亲自前往察看。久不来访,但觉山中红叶特别可爱。拆毁了的山庄的基地上,今已另建新屋,备极华丽。想起已故八亲王所建原来的山庄简单朴素,犹似高僧的居处,不胜依恋,便觉新建的屋宇改变模样,甚是可惜。因此感慨之情比往日更深。原来的山庄中的装饰设备,并不全体一律,有一部分非常庄严,另一部分十分纤丽,宜于女眷居住。现在把竹编屏风等粗率的家具移送新建的佛寺中供僧众使用,这里另行新制山乡风味的器什,然而并不简陋,非常优美而富有趣致。薰大将坐在池塘旁边的岩石上流连观赏,一时不肯起立,即景赋诗云: “池塘清水依然满, 不见亡人照影留。” 他把眼泪揩干,前往访问老尼姑弁君。弁君一见薰大将,悲从中来,几乎哭泣。薰大将就在门边坐下,把帘子的一端揭起,和她谈话。弁君隐身在帷屏背后对答。谈话中薰大将顺便说到浮舟:“听说那位小姐前几天来到匂亲王家里。我觉得不好意思,不曾向她开口。还是请你传达吧。”弁君答道:“前天她母亲来过信了。她们为了避凶,正在东奔西走。信中说道:‘目前隐避在一简陋之小屋中,甚是可怜。如果宇治离京稍近,颇思托庇贵处,以求安心。然而山路崎岖,往来诚非易事。’” 薰大将说:“大家都怕走这山路,只有我一向不惮烦劳,常常跋涉而来。这是何等深厚的宿缘,想起了感慨无量!”说到这里,照例流下泪来。又说:“那么,就请你写一封信,送到这无人注目的小屋中去吧。且慢,还是请你亲自去走一遭吧。”弁君答道:“要传达尊意,事甚容易。只是现在再要我到京都去,实在为难。我连二条院也不曾去过呢。” 薰大将说:“你也何必如此!叫人送信,万一被人闻知,须不好看。即使是爱宕山中的高僧,也常因时制宜,下山进京去呢。打破自己清戒,成就他人夙愿,正是莫大功德。”弁君说:“可惜,‘我身不积济人德’①呀!进京去干这种事,被人听到了闹笑话呢。”她不愿去。 ﹛① 古歌:“我身不积济人德,安得年高似古桥?”见《后撰集》。﹜ 薰大将异常坚决地强请:“还是得你去一趟,此次正是绝好机会。后天我派车子来接你吧。你先把她寓居之所调查清楚。我决不胡行乱为,使你为难。”说着笑了起来。弁君不知道他有何意图,甚是担心。但念此人素无荒唐浅薄之行,一定顾惜外间声望,也决不会连累到她,便答道:“既然如此,只得遵命。她的寓所离尊处甚近。但请您先去一信。不然,人家以为我自作聪明,多管闲事,当了尼姑还要做月下老人。这便太不成样了。” 薰大将说:“写信很容易,只是恐怕惹起世人议论,以为‘右大将爱上了常陆守的女儿’。况且那常陆守是个粗暴的人。”弁君笑起来,觉得此人很可怜。天色渐暗,薰大将告辞出门。他采了些花草,折了几枝红叶,将以奉赠二公主。他对二公主并不疏远,只因表示对皇女的敬意,故不十分亲昵。皇上对他,像臣民的父亲一般亲爱。对他母亲尼僧三公主也照顾周至。因此薰大将也奉二公主为高贵无极的正夫人,对她非常重视。他深蒙圣眷,又荣任驸马,而私下移爱他人,自心亦觉歉愧。 到了约定的日子,薰大将派一个心腹的下仆,陪着一个素不相识的放牛人,驱车到宇治去迎接弁君。他对下仆说:“到庄园里去挑选一个老实的人,叫他当警卫。”他前天早已和弁君约定,叫她必须进京,故弁君虽然很不乐意,也只得打扮一下,乘车出发。她看到山野的景色,想起古来种种诗歌,不胜感慨。不久车子来到了浮舟所居的三条宅院。这地方非常冷僻,不见人影。弁君很放心,叫车子进入院内,命引路人传言:“弁君奉薰大将之命前来叩访。”便有一个以前伴赴初濑进香的青年侍女出来迎接,扶弁君下车。浮舟住在这荒凉的屋子里,晨夕愁叹,不胜寂寞。闻得这个可与话旧的人来了,喜不自胜,立刻唤她到自己房中相见。她想起这人所服侍过的人是我的父亲,便觉异常可亲。 弁君对她说道:“自从那天拜见小姐之后,私心仰慕,无时或忘。但老身早已出家为尼,与世长遗,故二条院二小姐处亦不曾前去拜访。惟此次薰大将再三嘱托,异常热心,因此只得勉强遵命,前来奉扰。”浮舟和乳母前日曾在二条院窥见薰大将丰采,不胜赞美。又曾听他说过时刻不忘浮舟,更深感激。却想不到如此突然地派人来访。 黄昏过后,有人轻轻地敲门,说是从宇治来的。弁君推想是薰大将的使者,便命人开门。但见一辆车子进入门内,她觉得奇怪。便有人来报告:“要拜访尼僧老太太。”而所提的却是宇治山庄附近庄园的经理人的姓名。弁君就膝行到门口来接见。此时天空洒着微雨,冷风吹入门内,带进妙不可言的香气来,方知是薰大将来了。这个优越的人物突然降临,而此地乱七八糟,毫无准备,使得大家心慌意乱,忙叫“怎么办呢!” 薰大将叫弁君传言:“我想在这幽静的地方把近来思慕之苦心向小姐陈述一番。”浮舟狼狈不堪,不知如何作答。乳母着急了,说道:“大将特地来访,难道可以不招待他,叫他回去么?派个人到常陆守邸内去悄悄地告知夫人吧,离开这里并不远的。”弁君说道:“何必如此疏远呢!年轻人互相谈谈,不会立刻亲密起来。况且这位大将性情异常温厚周谨,若非小姐心许,决不会任情而动。”此时雨势稍大,天空全黑,便有一个守夜的值宿人操着东国方言告道:“东南角上的土墙坍损了,很不谨慎。这位客人的车子倘是要进来的,赶快进来,把大门关上吧。这种客人的随从人都是糊里糊涂的。”薰大将听不惯这种口音,觉得刺耳难闻。他吟唱着“佐野谁家可庇身”①的古歌,就在那乡村风的檐下坐下了。吟诗曰: “草长东亭门紧闭, 雨中等待已多时。”② ﹛① 古歌:“漫天风雨行人苦,佐野谁家可庇身?”见《万叶集》。 ﹜ ﹛② 本回题名据此诗。此诗根据催马乐《东屋》,其词曰:“(男)我在东屋檐下立,斜风细雨湿我裳。多谢我的好姐姐,快快开门接情郎。(女)此门无锁又无闩,一推便开无阻挡。请你自己推开门,我是你的好妻房。”参看第140页注②。﹜ 他举袖拂去身上的雨点,衣香随风四散,芬芳过分浓烈,使得那些东国的乡人也吃惊了吧。 此时万无理由可以谢绝会面,只得在南面厢房内设一客座,请薰大将入内。浮舟不肯立刻出来与他相见,众侍女勉强扶她出来,把拉门关上,略微留一条隙缝。薰大将看了不快,说道:“造这门的木匠真可恶!我从来不曾坐在这种门的外面呢。”不知怎么一来,他竟把门拉开,走进里面来了。他并不提及希望她代替大女公子的话,只是说:“前在宇治邂逅相遇,窥见芳容以来,相思相望直至今日。如此念念不忘,定有宿世深缘。”浮舟容姿原来就妍丽动人,薰大将觉得不失所望,对她无限怜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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