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语 | 上页 下页
三〇一


  薰中纳言派使者把这些衣物送交二女公子身边的侍女大辅君。这侍女年龄较长,是二女公子所亲信的。使者口头传言:“奉上之衣物,系匆匆置办,毫不足观,尚请善为处置。”赠二女公子的衣料,力求不要显目,装进盒子,但包装特别讲究。大辅君并不拿去给二女公子看。只因薰中纳言此种馈赠,乃以前常有之事,大家早已见惯,不须谦让答谢、你推我辞,所以大辅君绝不觉得难于处置,就把衣料分送诸人,众侍女各自拿去缝衣服了。贴身服侍的青年侍女,服饰原应该特别讲究。那些下级侍女呢,平时惯穿粗布衣服的,如今穿了薰中纳言所赐的白色夹衫,虽然不甚惹目,倒也显得清爽。

  实在,二女公子这里,能关心万事、照料一切的,除了薰中纳言而外更有何人呢?匂亲王对二女公子的宠爱原也异乎寻常,其关怀照顾也很周到。然而生活上琐屑之事,他哪能注意到呢?这位皇子生长深宫,养尊处优,不知世间疾苦为何物,原是当然之事。他经常度着风流艳雅的生活,玩弄花露还怕指冷呢。同他比较起来,像薰中纳言那样为了所爱之人而随时用心,一草一木也照顾到,实在是难能可贵。因此二女公子的乳母等人往往讥讽匂亲王:“他的照顾算了吧!”女童中有几个人衣衫不整,二女公子看了颇觉羞耻,有时不免私下叹苦:“住在这华厦里反而出丑了。”何况此时六条院左大臣家排场之奢华天下闻名,匂亲王的随从人等看到这里的状况,安得不见笑呢?因此二女公子更加不快,常常悲叹。

  薰中纳言很会推察她的心事,所以送这些衣物来。倘对交情疏阔之人,送这些琐屑之物太不成样,有失礼貌。但送二女公子,并无轻侮之嫌,有何不可呢?如果送她隆重的礼物,反而引起旁人讥议,被认为过分讨好。

  薰中纳言顾虑及此,所以只送些现成品。另外他又命人缝制种种美丽的衣服,又织造一些礼服,连同许多绫罗衣料一并送去。原来这位中纳言也是从小在锦绣丛中长大起来的,其养尊处优并不亚于匂亲王。心性异常骄矜,处世目空一切,真是个佼佼不群的超人。然而自从看到了已故八亲王宇治山庄的光景以来,始知失势之人,原来生涯如此悬殊,实甚可怜。于是推想广大世间种种情况,常常寄予深切的同情。可知这是一番沉痛的经验。

  自此以后,薰中纳言总想摒除邪念,光明正大地照顾二女公子。然而力不从心,恋慕之情非常痛苦。因此写给二女公子的信,比以前详细了,动辄透露难于忍受的恋情。二女公子看了,自恨罪孽缠身,悲叹不已。她想:“倘是素不相识之人,可以骂他一声‘何其痴狂!’要拒绝他也很容易。可是此人不同,自昔早有交往,互相信赖。如果今天忽然和他决绝,反而引起别人疑怪。他那竭诚尽忠的心情与态度,我并非不知感激。但倘要我为此而开诚解怀地对待他,我实在颇多顾虑。究竟如何是好呢?”她左思右想,心绪缭乱。她身边的侍女之中,稍明事理而可与共话的青年人,都是新进来的,未便和她们深谈。一向熟悉的人,只是从宇治山乡带来的几个老侍女,同她们也没商量。志同道合而可与罄谈心事的人,简直没有。因此无时不怀念已故的姐姐。她想:“如果姐姐在世,此人不会对我发生这种不良之心吧。”心中悲伤不堪。匂亲王的薄幸固已可悲,但薰中纳言之事使她更觉痛苦。

  薰中纳言忍受不住了,照例于某日沉静的傍晚到二条院访问。二女公子立刻叫人送出坐垫去,并命侍女传言:“今日心绪甚恶,未能晤谈为歉。”薰中纳言听到这话,心中非常悲伤,眼泪即将夺眶而出。恐被侍女看见了不好意思,便努力忍住,答道:“患病之时,素不相识的僧人都要住在近旁呢。就请把我当作医师,许我进入帘内吧。如此传言问答,我这访问全无意趣了。”众侍女看见他的神色非常痛苦,想起那天夜间闯入帘内之事,对二女公子说:“如此招待,确是太简慢了。”便把正殿的帘子放下,请薰中纳言进入守夜僧人所居的厢屋内。二女公子心中实在非常懊恼。但侍女既已如此说了,如果公然表示坚拒,深恐反而教人怀疑,因此只得忧心忡忡地稍稍膝行而前,和客人对晤。二女公子有时说几句话,然而声音非常轻微。

  薰中纳言听了,猛然想起大女公子患病初期的样子,觉得不祥。心中一阵悲伤,便觉眼前一片黑暗,一时说不出话来,支吾了好一会。他痛恨二女公子坐的地方太进深,便从帘下伸手进去,把那帷屏稍稍推开,照例顺水推舟地挨身进去。二女公子非常担心,无可奈何,只得召唤她的贴身侍女少将君,对她说道:“我胸中疼痛,你且替我按一下。”

  薰中纳言听见了,说道:“胸中疼痛,按住了越发难过吧。”他叹一口气,坐一坐端正,但心中讨厌这侍女在座,十分焦灼。又对二女公子说道:“你为什么身体常是如此不适呢?我曾问过怀孕的人,据说起初确有一个时期身体不适,但不久就会复健。你大约是年纪太轻,过分担心之故吧。”二女公子非常羞愧,答道:“胸痛之病,我是早已有的。亡姐也患此病。据说患此病者寿命都不长呢。”薰中纳言想起世间谁也没有“青松千年寿”①,很替二女公子担心,非常可怜她。便顾不得少将君在座,把自昔以来对二女公子的爱慕之情一一诉说,但把刺耳难闻的话删去,措词非常文雅,只叫二女公子听了心领神会,而别人听了不觉得异样。少将君听了,觉得此人的好意实在深可感谢。

  ﹛① 古歌:“青松千年寿,谁是此君俦?可叹浮生短,情场不自由。”见《古今和歌六帖》。﹜

  薰中纳言常常睹物怀人,时刻不忘大女公子,故对二女公子说道:“我从小厌恶尘世,常想清心寡欲地度此一生。然而恐是前世因缘注定之故,我虽常受令姐冷遇,而对她刻骨相思难忘。因此之故,本来的道心终于逐渐消失。为欲慰情,我也常想结识几个女子,看看她们的模样,或可排遣哀思。然而别的女子更无一人可以使我倾慕。经过万般苦思之后,确信世间没有一个女子能牵惹我心。所以如果有人把我当作好色之徒,我心甚觉可耻。今我对你如果稍有半点不良之心,自不足道。然而仅乎如此对晤,常把我心所思之事奉告,或者倾听你的谈话,彼此开诚畅谈,谁复能责咎呢?我心与众不同,一向正直无私,世间无人能非难我,还请你信任我吧。”他满怀怨恨,啼啼哭哭地说这番话。二女公子答道:“我如果不信任你,怎么会不顾旁人疑怪,如此接近地招待你呢?多年以来蒙你种种照拂,深感厚意。因此我把你看作特别可靠之人,此次曾经主动写信给你呢。”

  薰中纳言说:“你几时主动写信给我,我根本记不起来了。你的话说得多甜蜜啊!大约是指:为了准备赴宇治山乡,才写信来召唤我吧?我也确是蒙你信任,我心岂不感激?”他说时还是满怀怨恨。但因旁边有人听见,未便任情罄谈。他向窗外凝神眺望,但见天色渐渐幽暗,虫声历历可闻。庭中假山只见黑影,此外景色都已不能分辨。帘内的二女公子见他只管悄然不动地靠柱坐着,心中十分着急。

  薰中纳言低声吟诵古歌“人世恋情原有限……”①,接着说道:“苦痛忍受不住了!我很想到‘无音乡’②去呢。至少,到宇治山乡去,即使不特建寺院,也要依照故人面影雕一个肖像,绘一幅画像,当作佛像,礼拜诵念。”二女公子说:“你发这个心愿,真正令人感动!不过说起雕像,教人联想起放入‘洗手川’③里的偶像,反而对不起亡姐了。至于画像呢,世间有看黄金多少而定容貌美丑的画师④,所以也是不放心的。”

  ﹛① 古歌:“人世恋情原有限,不须愁叹负心人。”见《古今和歌六帖》。 ﹜
  ﹛② 古歌:“不堪相思苦,未便高声哭。欲往无音乡,不知在何国。”见《古今和歌六帖》。 ﹜
  ﹛③ “洗手川”是寺院门前的川。举行祓禊时,将偶像放入川中,让它流去。意思是教偶像代受罪过。所以说“对不起亡姐”。 ﹜
  ﹛④ 汉武帝命画师毛延寿画宫女像。王昭君不送毛延寿黄金,毛延寿把她的容貌画得很丑,武帝信以为真,将王昭君遣嫁胡人。﹜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