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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八


  薰中纳言走进自己室中,躺着想道:“当新女婿多难为情啊!本来是至亲至眷①,却神气活现地出来坐席,在灯烛辉煌之下举杯敬酒,匂亲王倒对付得彬彬有礼呢。”他赞佩匂亲王态度漂亮。又想:“的确不错,我倘有个心爱的女儿,除了嫁给这匂亲王以外,即使宫中也不愿让她去。世人谁都想把女儿嫁给匂亲王,但他们又说:‘还是源中纳言更好。’这句话已变成常谈。可见世人对我的评判不坏。只是我太乖僻,有些老气横秋。”想到这里,颇有骄矜之感。又想:“今上曾经表示欲将二公主降嫁与我,如果真有此意,我只管如此踌躇不决,如何是好?这虽然是脸上增光的事,但不知究竟如何。又不知二公主相貌生得怎样,如果很像已故的大女公子,我真是不胜欣喜了。”他有这种想法,可知毕竟不是全然无意的。照例不能入睡,寂寞无聊,便走进一个比别人更多怜爱的侍女按察君房中,在那里睡到天明。其实即使睡到日高三丈,也不会有人讥议,他却慌慌张张,急忙起身。按察君颇有不满之色,吟诗云:

  “身越禁关偷结契,
  心忧缘断恶名留。”

  ﹛① 夕雾是匂亲王的母舅。﹜

  薰中纳言很可怜她,答道:

  “关河水面人疑浅,
  下有深渊不绝流。”

  即使说“深”,尚且很不可靠,何况说“水面浅”呢!按察君越发伤心了。薰中纳言打开边门,说道:“我实在是要你起来看看这天空。如此美景,怎么可以不看而睡觉呢?并不是模仿风流人物,只因近来失眠,每觉夜长难晓,思量今世之事,直至后世之事,不胜哀愁之至。”如此搪塞一下,就出去了。他不大对女子说风趣话,然而恐是他相貌生得俊俏可爱,女子们并不当他是无情人。偶尔听到他一句戏言的人,觉得即使只能在他身边看看他的美貌,也是好的。恐是因此之故,有的女子勉强找求关系,定要到三条宫邸去替出家为尼的三公主当侍女。随着各种各样的身份,发生各种各样的悲哀情节。

  匂亲王在昼间仔细看看六女公子的容颜,觉得实甚美丽,对她的爱情越发深厚了。六女公子身材大小适度,体态窈窕无双,头面与垂发优美可爱,与常人迥不相同。肤色之娇艳令人吃惊,相貌之高贵令人自惭。总之,全身都无缺陷,“佳人”这两个字当之无愧。芳龄大约二十一二,已经不是童年,故身体上毫无不发育之处,一切圆满,正像盛开的花朵。父亲悉心教养,关怀无微不至,故品性上亦毫无缺陷。难怪父母对她如此痴心。只是讲到温柔与娇媚,总要首先想起二条院那位二女公子。六女公子在回答匂亲王问话时,虽然也很怕羞,但并不过分瑟缩,处处表示着多才多艺与聪明干练。她有优良的青年侍女三十人、女童六人,相貌都长得不坏。她们的服装,因为一般的华丽已经看厌,所以另取一种全新的样式,其美观出人意外。六女公子的婚仪,比三条院云居雁夫人所生大女公子入宫当太子妃时更加隆重,或许是为了匂亲王的声望与容姿特别优越之故吧。

  自此以后,匂亲王不能自由赴二条院去。只因身份高贵,故昼间未便任意出门,只能在六条院南部从前惯住的地方度日。晚上也不能离开了六女公子而赴二条院去。因此二女公子常常望穿秋水。她想:“这原是意中事,但想不到恩情立刻完全断绝。信乎,若是主意坚定之人,决不会忘却自身之微贱而高攀贵人。”反复思量,觉得当时贸然离开山庄,犹如南柯一梦,追悔莫及,悲伤不已。又想:“还不如想个办法,悄悄地回宇治去吧。并非全然和他断绝,但亦可暂时慰我衷情。只要不同他结怨,原属无妨。”

  她再三考虑之余,终于不顾羞耻,写了一封信给薰中纳言,信中说道:“前日承为亡父举办法事,曾由阿阇梨传告,均已详悉。若非足下不忘旧谊,热诚追荐,在天之灵何等孤寂!拜受嘉惠,感激不尽。如有机缘,再当面谢。”

  这信写在陆奥纸上,不拘形式,信笔直书,然亦清秀可爱。已故八亲王三周年忌辰,薰中纳言替他大做功德。二女公子衷心喜慰,向他道谢,虽只寥寥数语,显见真心感激。向例二女公子对薰中纳言来信作答,尚且顾虑多端,不肯放怀详述。此次却主动致书,并且说到“面谢”,薰中纳言看了受宠若惊,欢喜无量,心情大为兴奋。他想起匂亲王近正贪恋新欢,遗忘故人,推量二女公子定多苦痛,对她十分同情。因此这信虽然言词直率,并无风趣,薰中纳言却反复细看,爱不忍释。他的回信中说:“来信拜悉。前日亲王三周年忌辰,小生敬怀圣僧之虔诚,前往祭奠。其所以并不奉告而私自前往者,实因小姐有同行之意,而窃以为不宜也。来书谓我‘不忘旧谊’,未免对小生情缘估计太浅,不胜怅恨。余容面陈,惶恐拜复。”这信直率地写在一张坚实的白纸上。

  次日傍晚,薰中纳言来到二条院。只因私下恋慕二女公子之情转浓,故今日的打扮煞费苦心。柔软的衣服上浓重地薰足衣香,竟有香气太烈之嫌。外加手持一把惯用的丁香汁染的扇子。全身香气之馥郁不可言喻。二女公子也常常想起当年宇治山庄中那离奇古怪的一夜的光景,虽然看见薰中纳言性情正直无私、斯文一脉,与常人迥不相同,但有时恐怕未免会想起:“索性嫁了此人也好。”她已经不是无知小儿,把那可恨的匂亲王同他一比,显然觉得此人优越得多。因念过去常常和他隔物相会,实在对他不起,又恐被他看作不识情趣的女子。因此今天请他进入帘内,自己则在正屋帘前添设一个帷屏,坐在稍深的地方和他会谈①。

  ﹛① 厢屋与正屋间挂着二重帘子,客人坐在厢屋里,主人坐在正屋里。﹜

  薰中纳言开言道:“今日虽非小姐特地号唤,但蒙破例许可会面,不胜欣喜,理应立即前来叩访。但闻昨日亲王在府,或恐有所不便,因此延至今日。承于帘内赐坐,减少隔物,可见小生多年以来的愚诚,今已渐蒙谅解,实甚难得啊!”二女公子还是非常怕羞,似觉话也说不出来。好容易答道:“先父三周年忌辰,幸蒙赐祭,不胜感激。倘照向例默志于心,则区区谢忱亦不能奉达,实甚遗憾,故而……”她说时态度十分恭谨,身体逐渐向内退缩,因此言语断断续续,声音隐隐约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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