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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


  但大女公子不然,她想:“我还不如乘此机会,早日死去。中纳言如此接近我,全然不避嫌疑,今已无法拒远他了。如果就此和他结了缘,深恐这种亲切之情日后逐渐消减,弄得双方互相疏远,倒是很可忧虑之事。故我此次如果不死,定当以疾病为借口,削发为尼。只有如此,才是保证双方爱情长久的办法。”

  她打定主意,不管如此如彼,务须照此实行。但也不便骄矜地向薰中纳言说出,便对二女公子说道:“我近来愈觉此身已无生望。听说授戒为尼,功德甚大,可以却病延年。你去请阿阇梨替我授戒吧。”众侍女听了这话,大家喧噪哭泣起来,说道:“万无此理!中纳言大人如此操心担忧,叫他多么失望啊!”她们都认为此事不该,没有人向薰中纳言传达。大女公子不胜怅惘。

  薰中纳言长久闭居在宇治山庄中,此消息渐渐传开,也有人特地到宇治来慰问。平日在他邸内出入的人和亲近的家臣,看见中纳言如此深切关怀大女公子,便各自替病人举办种种祈祷,大家忧愁叹息。薰中纳言想起今天是丰明节,遥念京中情状。是日北风狂吹,大雪纷飞。推想京中天气决不如此凄厉,心情自然暗淡起来。他想:“我同她难道只有如此疏浅的缘分么?真命苦啊!但又无可怨恨,只能希望她的身体恢复原状,即使暂时也好,让我对着她那温柔绰约的芳姿,一诉我的心事。”他茫然耽入沉思,暗淡无光的一天就此过去,于是吟诗云:

  “阴云笼罩深山里,
  暗淡心情度日难。”

  山庄里的人,因有薰中纳言在此,大家倒觉得胆壮。

  薰中纳言照例隔着帷屏坐在大女公子病榻近旁。一阵风来,把帷屏上的垂布吹起。二女公子就退避到里面。几个面貌丑陋的侍女也都躲开了。薰中纳言膝行至大女公子近旁,啼啼哭哭地说:“小姐今天病状如何?我已竭尽心力,举办了种种祈祷,岂知都是枉然,连你的声音也听不到,真使我大失所望!万一小姐舍我而去,教我何等伤心啊!”大女公子似已进入失却知觉的状态,然而还能举袖遮面,断断续续地答道:“等我病稍好些,当再与你谈话。此刻我只觉得昏沉欲绝,真可恨啊!”

  薰中纳言的眼泪更加难于止住了。忽念哭泣是不祥的,便努力忍耐,不欲被人看见。然而终于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他想:“我对她不知前世有何孽缘,因而热烈地恋慕,终于受尽了苦难而诀别?如果此人稍有缺陷,也可使我容易忘情。”他就向病人注目细看,但见她的容姿越发端庄优雅、可怜可爱了。她的手腕已很瘦细,身体虚弱几同人影。然而艳色曾不少衰,肌肤白嫩如昔。穿着柔软的白色衣衫,推开绣被而横卧着的姿态,竟像一个身体扁平的偶人。头发并不太密,然而堆积在枕畔,光艳可鉴,美丽之极。薰中纳言看了想道:“不知结局如何!难道已无生望,不可挽救了么?”便觉无限惋惜。她卧病多时,许久不施膏沐,但其姿态比用心打扮、尽心修饰而装模作样的女人优美得多。

  薰中纳言仔细端详了一会,神魂飘荡起来,说道:“你倘舍我而去,我一刻也不想留在这世间了。如果命运注定,强要我留在世间,我一定遁迹深山,与世长遗。所不放心者,只有孤苦伶仃地独留在世间的令妹。”他想用这话来引出大女公子的答语。大女公子把遮脸的衣袖稍稍揭开,答道:“我身如此薄命,被你视为无情之人,已无可奈何了。只是我曾婉言向你请求:对于我所遗下的妹妹,请你同爱我一样地爱她。当时你倘不违背我意,如今我死也瞑目了。我只为有这一点挂念,故对这世间不免留恋耳。”

  薰中纳言答道:“我身也如此命苦么!我因除你之外,决不能爱第二个人,故不曾听从你的劝告。如今思之,不胜后悔,且甚抱歉。但令妹之事,务请放心勿念。”他用这话安慰她。此时大女公子异常痛苦,薰中纳言便召唤做法事的阿阇梨等到病室里来,叫他们施行种种有效的祈祷。他自己也虔诚地求佛。

  大约是佛菩萨特地要劝薰中纳言厌离此世,因而叫他经受一番如此惨酷的苦厄吧,大女公子眼见得渐渐停止呼吸,像草木枯萎一般消逝了,呜呼哀哉!薰中纳言无法挽留,便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起来,也顾不得旁人讥诮了。二女公子看见姐姐已经死去,放声痛哭,定欲追随同行,这也是难怪她的。那几个多嘴多舌的侍女说道:“在亡人身边是不祥的!”便把不省人事的二女公子拉开,扶往别处去。薰中纳言想:“无论如何不会有这等事,这不是做梦么?”便移近灯火,仔细观看,但见衣袖遮掩的颜面像沉沉入睡一样,端正美丽,与生前无异。他悲痛之余,竟想让这遗骸就此躺着,像蝉壳一般永久保存,常常得见。举行临终法事之时,照例须梳发。梳时芬芳四溢,气息全同生前一样,真乃一种美妙可爱的香气。

  薰中纳言想道:“我总希望能在此人身上某处找出缺点,以便减轻思慕之苦。倘佛菩萨真欲劝我厌离人世而行方便,务请助我发见可怕、可厌之处,使我减少悲伤!”他如此向佛祈愿。然而悲伤越发难以排遣。他就决心:“不如硬着心肠,送她去火葬吧!”于是照例准备仪式,真乃痛苦之事!薰中纳言由人扶着前往送葬,神思恍惚,两足如行空中。这最后的仪式也很寂寥,升空的烟亦不甚多。薰中纳言垂头丧气,茫茫然地返归宇治山庄。

  七七期间,宇治山庄中人数众多,不甚感觉凄凉。只是二女公子深恐他人讥诮,甚感羞耻。痛念自身命苦,日夜悲伤,似乎也要去了。匂亲王频频遣使慰问。惟大女公子一向视此人为意想不到的薄情人,直到死去犹不能谅解,故二女公子认为结识此人,是一段恶姻缘。薰中纳言想乘此忧愁苦恨的时机,成遂了出家之本愿。然而深恐三条宫邸中的母亲伤心,又挂念二女公子孤苦无依,左思右想,心绪缭乱。既而自忖:“还不如依照大女公子遗言,把这妹妹当作死者遗念而爱护她吧。讲到我的本意,她虽然是大女公子的嫡亲妹妹,我也不肯把爱情移转到她身上。但与其让她孤苦伶仃,不如把她当作纯洁的话伴,常常来此相晤,亦可稍慰我对亡人永无尽期的恋慕。”他绝不返京,与世隔绝,只管忧愁苦恨地笼闭在山中。世人闻知情状,想见他对亡人恩情非浅,自宫中开始,各方来吊慰者甚多。

  日子空空地过去。每逢七日的佛事都很隆重,祭祀供养,丰盛无比。然而名分所限,薰中纳言未便改穿丧服。于是大女公子生前亲近的几个侍女,就穿了深黑色的丧服①。

  ﹛① 对死者关系亲、哀思深的,丧服的黑色亦深。侍女照理只须穿浅黑色衣服。﹜

  薰中纳言无意中看到了,吟诗曰:

  “未能为汝穿丧服,
  血泪沾襟亦枉然。”

  他那淡红色的闪闪发光的衣服的襟袖上尽是眼泪。那怅望沉思的姿态,异常风流潇洒。众侍女从帘隙窥看,相与言道:“大小姐青春夭折,其悲哀自不必说了。这位中纳言大人我们一向见惯,今后将成疏隔,想起了也觉万分可惜。他和大小姐的交情,真乃意想不到的奇迹啊!如此深情厚意,而双方终于无缘!”说罢都哭泣了。薰中纳言对二女公子说:“我将视小姐为令姐的遗念,今后无论何事必以奉告,小姐有话亦请吩咐。望勿疏远见弃为幸。”二女公子自觉此身万事皆遭不幸,不胜羞耻,一次也不曾和他对晤。薰中纳言每有感触,想道:“这二女公子是个爽朗活泼的人,比乃姐富有孩子气而品质高雅。但不及乃姐的含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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