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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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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乘天色未明之时匆匆归京。匂亲王似觉这归时路程比来时更远了。预料今后往来不便,不免忧虑。想起古歌“岂能一夜不相逢”①之句,心甚懊恼。二人于清晨人影出入还少之时到达六条院,车子来到廊下,相与下车。两位贵人从这辆侍女们用的竹舆中下来,甚觉异样,连忙躲进室内,相视而笑。薰君对匂亲王说:“此次效劳非寻常可比,你应感谢我了。”想起自己这引路人反而落空,心甚妒恨,但也并不向他诉苦。匂亲王一回到家,马上写慰问信送到宇治去。 ﹛① 古歌:“恩爱夫妻新共枕,岂能一夜不相逢?”见《万叶集》。﹜ 且说宇治山庄中,两女公子都觉得仿佛做了一梦,心情异常恼乱。二女公子想起姐姐做这种种摆布,却装作不知,实在可恶可恨,因此看也不去看她。大女公子呢,并不知道昨夜会发生此事,不能预先向妹妹说明。但觉妹妹可怜,她的恨我是理之当然。众侍女都来问候:“大小姐是怎么一回事?”然而这位身为家主的长姐已经气得发昏,不知所云。众侍女都弄得莫名其妙。大女公子将匂亲王来信启开,想给妹妹看。然而二女公子只管躺着,不肯起身。送信的使者等得不耐烦,催促道:“等候多时了。” 匂亲王的信中有诗云: “冒霜犯露遥寻侣, 莫作等闲恋爱看。” 笔致流畅活泼,一气呵成,书体特别艳丽。大女公子寻思:“若把此人当作外客看,确是个风流人物。但今已是我妹夫,却要担心他日后如何了。”她觉得此时自告奋勇代为作复,甚不相宜,就认真地教导妹妹,强要她亲自作复。犒赏使者的是紫菀色女装褂子一件,又添三重裙一条。使者不悉内情,受赐甚觉狼狈,便把衣服包好,交随从人拿了。这使者不是公然出差的人,乃是过去常到宇治送信的一个殿上童子。匂亲王不欲使外人知道,所以特地派遣此人。他推想这犒赏定是那个好事的老侍女所为,心中颇感不快。 是夜匂亲王仍请薰君引导赴宇治。但薰君说:“今夜冷泉上皇召我,我非去不可,不能奉陪了。”拒绝他的要求。匂亲王想:“此人的怪癖又发作了。”很讨厌他,也就不再强请。宇治的大女公子想:“事已如此,岂可为了这件亲事非出女方本意而冷淡他呢?”心肠便软下来。这山庄里设备虽甚简陋,但也按照山乡风味,布置得齐齐整整,等候新婿上门。她想起匂亲王即将跋涉远道而来,觉得这一片诚心实甚可喜。这心情的变更也很奇怪。二女公子本人则茫然若失,一任旁人替她打扮,深红色的衣衫上滴满了眼泪。 那个贤明的姐姐也不禁陪她泣下,对她说道:“我明知自己不能长生在世,朝朝暮暮所考虑的,只是你的终身大事。这班老侍女在我耳边絮聒不休,都说这是一段美满姻缘。有年纪的人见多识广,想必是懂得事理的。阅世不深的我,有时也曾想起:我们两人固执己见,独身到老,恐怕不是办法。然而像今番那样出其不意,含羞忍耻,悲伤忧恼,实在是意想不到的!这定然是世人所谓‘不可逃避的宿缘’了。我的处境真困难啊!且待你心情稍稍安定,我再把我对此事全不知情的原由告诉你。请你不要恨我!无端恨人是罪过的。”她抚摩着妹妹的头发说这番话。妹妹默默不答,她心知姐姐这番话的确出于一片好心,是顾虑她的前程。然而她作种种思量:将来倘被遗弃,做了世人的笑柄,使得姐姐失望,实在是伤心的。 匂亲王昨夜突然闯入,使得二女公子惊惶失措,此时尚且觉得她的容颜姣美无比,何况今夜她已变成一个柔顺的新妇,他对她的爱情越发加深了。但想起了遥远的山路来往不便,心中不胜痛苦,便怀着深挚的爱情,同她立下山盟海誓。二女公子一句话也不想听,毫无感动之色。无论何等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倘是和普通人稍多接近、家有父母兄弟而见惯男子行动的人,则初次和男子相处时,其羞耻之情与恐惧之心总不会如此难堪。可是我们这位二女公子,倒并非由于在家中受到推崇和溺爱,只因住在如此荒僻的山乡中,故而性格不喜接近生人,万事退缩不前。如今突然与男子共处,只觉得恐惧与羞耻。她生怕自己一切都和世人不同,显露出古怪的乡村陋相来,因此一句答话也说不出口,只管提心吊胆。然而她的品貌和才情,实比大女公子更强。 众侍女禀告大女公子:“新婚第三夜应请吃饼。”大女公子觉得应该郑重举办这祝仪,便亲自出来筹划。但她不懂得怎样做法。而且女儿家装作长辈,出来照料此种事情,深恐别人见笑,因此红晕满颊,样子实甚可爱。她的态度优雅而高尚,慈祥而和蔼,对人富有同情,毕竟是具有大姐心肠之故吧。 薰中纳言派人送信来了。信中说道:“昨夜本拟奉访,但奔走之劳,未蒙酬偿,心中不免怅恨。今宵理应前来帮办杂务,但因前晚借宿之处不佳,以致感受风寒,心绪更见恶劣,因此踌躇未决耳。”信笺用陆奥纸,信笔直书,不讲风趣。新婚第三夜的贺礼,是各种未曾缝制的织物,折叠成卷,盛在衣柜中的许多套盒内,派人送交老侍女弁君,说是赏赐侍女的衣料。这大约都是他母亲三公主处的现成物品,所以数量并不甚多。有些未曾练染的绢和绫,塞在底下。上面有赠与两女公子的两套衣服,质料非常精美。按照古风,在单衣的袖上题一首诗: “卿虽不欲言衾枕, 我借斯言慰苦情。” 此诗含有威胁之意。大女公子想起自己和妹妹都曾被薰君当面看见过,看了这诗更觉羞耻,不知复诗如何写法,心甚忧烦。此时送信来的几个使者都已逃匿①,她只得召唤一个拙陋的下仆过来,把复诗交付了他。诗曰: “生憎衾枕缠绵事, 只许灵犀一点通。” ﹛① 客气不受犒赏,所以逃匿。﹜ 正值惊慌恼乱之余,故此诗甚是平凡,少有风趣。薰君看了,认为此乃直陈胸怀,很可怜她。 是晚匂亲王正在宫中,看来无法早退。心中不胜焦灼,惟有独自悲叹。明石皇后对他说道:“你至今还是个独身之人,而好色之名已经渐渐传播在世间,毕竟是很不好的事。无论何事,总不可随心所欲,任情而动。父皇也曾这样说你,替你担心呢。”她埋怨他常居私邸。匂亲王听了这话,但觉痛苦之极,便走进自己的值宿室,且写一封信给宇治的女公子。写毕之后,心中还是闷闷不乐。正在此时,薰中纳言走进来了。此人与宇治有缘,他看见了异常高兴,对他说道:“怎么办呢?天已经这样黑了,我心里真着急呢!”说罢连声叹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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