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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二


  薰君想道:“以前听见青年侍女讲读古代小说,其中所记述的老是荒山野处藏着绝色美人之类的故事。我很讨厌,不相信真有此种事情。原来世间至广,果然有这等风韵幽雅的去处。”他的心便移向这两位女公子身上。此时夜雾甚重,不能看得清楚。薰君盼望月亮再出来。大约里面有人通告“户外有人窥看”,那帘子立刻挂下,人都退入内室去了。然而并不惊慌失措,却是从容不迫,静悄悄地躲进里面,连衣衫窸窣之声也听不见。温柔妩媚之相,令人真心叹美。薰君深慕其风流高雅之趣。

  他悄悄地离开竹篱,走到外面,遣人走马返京,叫家中派车来宇治迎接。又对那个值宿人说:“此来时机不巧,未能会见亲王。但得听小姐琴声,反觉三生有幸,遗憾亦得稍慰矣。相烦通报小姐,容我罄诉冒霜犯露而来之苦。”值宿人立刻进去通报。两位女公子想不到他会进来窥探,担心适才逸居晏处之状已被看到,深感羞耻。回思那时确有异香随风飘来,因在意想不到之时,竟不警觉,真乃太疏忽了。心中惑乱,愈觉羞惭无地。薰君看见传达的侍女动作迟钝,呼应不灵,因念凡事都该随机应变,不可拘泥礼法。反正夜雾尚未消散,便径自走到刚才女公子等所居房室帘前,就在那里坐下。几个山乡的青年侍女不知该如何应对,便送出一个蒲团来,态度也很慌张。

  薰君开言道:“叫我坐在帘外,未免太简慢了。若非真心诚意之人,不会跋涉崎岖之山路,前来寻访。这待遇太不相称了。我屡次冒霜犯露而来,小姐必然能体谅我心也。”说时态度十分庄重。青年侍女之中,没有一人善于应对,大家都想钻进地洞里才好,实在太不成样了。便有人到里面去叫起睡着的老侍女来,但她起身也颇费时。久不答复,似乎有意怠慢。苦无办法,于是大女公子说道:“都是些不懂事的人,怎么能装作懂事,出去应对呢?”这声音非常高尚优雅,轻微得几乎听不出来。

  薰君说道:“据我所知,懂得人之苦心而装作不懂,乃世人之常习。大小姐也漠然装作不懂,实甚遗憾。亲王大智大慧,彻悟佛道。小姐朝夕侍侧,久受熏陶,料想其对世间万事皆已洞察。我有难于隐忍的一点心事,值得小姐洞察。请勿视我为世间寻常好色之人。婚娶之事,曾有人专诚相劝,但我立志坚强,决不从命。此种消息,小姐自然早已闻知。我所希望的,只是闲居寂处之时,得与卿等共话。卿等山居沉闷之时,亦复随时见招,以资排遣。但得如此,于愿足矣。”他说了一大篇话,但大女公子只管怕羞,一句话也不能回答。此时老侍女已经起身出来,就让她前去应对。

  这老侍女是个直率之人,开口就嚷道:“啊呀,罪过罪过啊!叫他坐在这里,太怠慢了,应该请到帘内来坐。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识轻重的啊!”她用老年人的嘶嗄声毫不客气地埋怨,两女公子都觉得难堪。但闻她对薰君说道:“真难得啊!我家亲王离群索居,门庭冷落,连应该来访的人,也都不肯赏光,日渐疏远了。难得您这位中将大人一片诚心,殷勤慰问,连我们这些微不足道之人,也都感激不尽。小姐们亦深感盛情,年轻人怕羞,难于启齿。”她毫无顾虑,信口直言,令人难于入耳。但这老侍女人品相当高尚,言语也落落大方。于是薰君答道:“我正狼狈不知所措,听了你的话不胜喜慰。有你这深通情理的人在此,今后我便放心了。”

  侍女们从帷屏旁边窥看,但见他靠在廊柱上,曙光渐渐明亮,照见他身穿日常便服,露水沾湿襟袖。一种世间所无的异香四散飘溢,令人不胜惊讶。老侍女哭着对他说道:“我深恐多嘴获罪,因此隐忍不说。但有令人感慨的旧事,常思觅一适当机会,如实奉告,使您略知端倪。我年来诵经念佛之时,一向以此事为祈愿之一。想是因此获得佛力佑护,使我今日逢此良机,实甚欣幸。然而尚未开言,眼泪已经涌塞双目,话也说不出了。”她浑身颤抖,实在非常悲伤。薰君见闻所及,老年人大都容易流泪。但这老妪何故如此悲伤,使他不胜诧异。便对她说:“我来此访问,至今已有多次。只因没有像你那样知情达理的人,每次总是走着多露的山路,沾湿了衣裳独自归去。今日逢到了你,我真高兴!请你把话尽情告诉我吧。”

  老侍女说:“此种良机,恐怕不易再得。即使再有,我命今夜不知明日,不能保证再得会见。今日共话,只是使您知道世间尚有我这个老妪而已。我听人说,在三条宫邸服侍令堂三公主的侍女小侍从已经亡故了。当年与我亲睦往来的人,有许多已经去世。我到了老年,才从遥远的他乡回京,在这里供职已有五六年了。您大概不知道吧:关于当时称为红梅大纳言的兄长柏木卫门督的逝世,世人在谈话中有一种传说,不知您听到过没有?回想柏木卫门督逝世,似觉相隔年月不远。那时悲伤痛哭,衣袖上的眼泪还不曾干呢。但屈指计算,光阴真快,您已经如此长大成人了,真像做梦一般。这位已故的权大纳言①的乳母,是我弁君②的母亲。因此我得朝夕侍奉权大纳言,甚是熟悉。我身虽甚微贱,但权大纳言有时常把不可告人而自心难于隐忍的话向我诉说。后来病势危笃,弥留之际,又曾召我到病床前,嘱咐我几句遗言。其中确有应该教您知道的话。但我也只能说到这里。您倘欲知其余详情,且待将来徐徐奉告。这班年轻人都在交头接耳,埋怨我多嘴饶舌,这也是难怪的。”她果然不再说下去了。

  ﹛① 柏木死前升任权大纳言,见第645页。 ﹜
  ﹛② 此老侍女名弁君,这里自呼其名。﹜

  薰君听了这番话,似觉听到的是奇怪的梦呓,或者是巫女的自言自语,心中甚是纳罕。但这是他一向怀疑的事,如今听这老侍女说起,颇思知道详情。然而此时人目众多,未便探问。况且突如其来地细说旧事直到天明,也太煞风景了。于是回答她说:“你所说的我不甚明白。但既是旧事,我亦深为感动。将来必须请你将其余详情告我。雾快消散了,我衣冠不整,面目可憎,深恐小姐们见了责我无礼,因此不能随心所欲地长留在此,实甚遗憾。”便起身告辞。此时隐隐听到八亲王所居山寺的钟声。浓雾还是到处弥漫。想起古歌中“白云重重隔”“峰上白云多”①之句,觉得这深山野处实甚可哀。薰君还是可怜这两位女公子,料想她们必然愁思无穷,笼闭在这深山之中,安得不如此呢?便吟诗云:

  “雾封槙尾山前景,
  拂晓还家路途迷。②

  好凄凉啊!”吟罢重又转身,逡巡不忍遽去。其丰采之优美,即使见多识广的京中人见了,也将叹为特殊。何况山乡的侍女们,安得不惊异呢?她们欲传达小姐答诗,而羞涩不能启口。大女公子又只得亲口回答,低声吟道:

  “云深山峻兼秋雾,
  此刻还家路更难。”

  ﹛① 古歌:“离居各异地,白云重重隔。寄语意中人,两心隔不得。”见《古今和歌集》。又:“峰上白云多,何必来遮隔?只有恋人心,白云遮不得。”见《后撰集》。 ﹜
  ﹛② 槙尾山是宇治地方一个山的名称。﹜

  吟罢微微叹息,深可动人。这一带地方毫无美景,然而薰君苦苦留恋,不忍离去。天色渐明,他终于怕人看清,只得退出,说道:“见了面,欲说之事反而多了。今后稍稍稔熟,当再向她诉怨。不过她们以世间寻常男子待我,其不明事理实出我意料之外,深可恨耳。”便走进那值宿人准备好的西厢中,坐着沉思闲眺。但闻懂得渔业的随从人说道:“鱼梁上人好多啊!可是冰鱼①不游过来,他们都扫兴呢。”

  ﹛① 一种小鲇鱼,白色,几乎半透明,长约二三厘米;是日本琵琶湖名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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