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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夕雾照例走近西面的边门,站着看看四周光景。他身穿平日穿惯的常礼服,里面的深色砑光衬衣鲜丽地露出在外面。光线微弱的夕阳毫无顾忌地向他照射,使他觉得眩目,漫不经心地举起扇子来遮光。众侍女看了,觉得这种优美的手势,应该是女子所有,女子尚且做不出来呢。他装着可使愁人欣慰而微笑的和悦之相,指名宣召侍女小少将君。小少将君奉命前来,站在离开他所站的廊下极近的地方。但他深恐帘内有别的侍女,不便和她详谈,便对她说:“再走近些吧!不要疏远我呀!我不辞跋涉之劳,特地来到这深山之中,这一片诚心不可忽视啊!况且雾如此重。”他装作不看着她,而向山的方面眺望,又说:“再近来些,再近来些!”小少将君便把淡墨色的帷屏从帘端略略推开,把衣裾撩在一旁,坐了下来。这小少将君是大和守的妹妹、老夫人的侄女,血缘甚近,并且从小由老夫人抚育成长,因此所穿衣服颜色甚深,她身穿一套橡实色①丧服,外加一件礼袍。

  ﹛① 用橡树实的汁水染成的,即黑色。对死者关系亲、哀思深的,所穿丧服的黑色也深。﹜

  夕雾对她言道:“老夫人逝世,使我悲痛不尽,自不必说;加之公主一言不复,无情太甚,使我想起了心魂俱丧!外人看见了我,都怪我为何如此愁苦。如今我已无法忍受了。”接着又说了许多怨恨之词,并且提起老夫人临终前寄他的信,说罢哭泣甚哀。小少将君哭得更加厉害,后来收泪答道:“那天夜晚,老夫人等候大将,岂知连回信也没有来。其时已近临终,神思昏迷,便痛感绝望。天色渐暗,病势越发沉重,那鬼怪便乘人之危,致人之命了。昔年卫门督逝世时,老夫人也因伤心过度,屡次昏迷过去。因见公主同样悲伤,为欲劝慰公主,勉强振作起来,渐渐恢复健康。但此次公主遭老夫人之丧,无人劝慰,以致神志丧失,人事不省了。”她说时痛感前情,不绝悲叹,因此语言哽咽断续。

  夕雾说道:“此言诚然。公主确已伤心过分,情绪十分委顿了。但事已如此,恕我直言:今后公主将依靠何人呢?朱雀院闭居深山之中,白云野鹤,遗世独立,通信亦甚不易。请你善为劝导,务使公主知道自身所处困境。世间万事,都是前世制定。公主虽然不欲随俗,无奈事与愿违!人生倘欲如意称心,首先须得没有死别之悲,方始可能呀!”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话,但小少将君一言不答,只管叹息。

  此时室外群鹿哀鸣。夕雾听了,便吟诵“怜我独眠夜,泣声似此长”的古歌①。接着赋诗云:

  “跋涉离人里,遥临小野庄。
  声如鸣鹿苦,不惜湿衣裳。”

  ﹛① 古歌:“秋来鸣鹿苦,响彻晚山阳。怜我独眠夜,泣声似此长。”见《古今和歌集》。﹜

  小少将君答道:

  “热泪沾丧服,秋山人意乖。
  鹿鸣声正苦,添得哭声哀。”

  此诗并不甚佳,但在此时由女儿低声唱出,夕雾觉得亦甚美妙。他就叫小少将君向公主传言数语。公主命小少将君答道:“此刻我在世间,犹似身在愁梦之中。且待此梦稍醒,自当答谢屡次枉驾之恩。”只此数语,真乃十分冷淡的应酬。夕雾觉得公主太无情,只得长吁短叹地独自回京。

  夕雾在回京路上怅望秋夜长空,正值十三夜的月亮幽艳地照临天际。车辆从容地驱过小仓山时,道经落叶公主本邸一条院。但见这宫邸已甚荒凉,西南方的土墙已经坍塌,可以望见内部各处殿宇,窗户都关闭着,静悄悄地不见人影,只有月亮皎洁地映在池塘之中。夕雾回思柏木大纳言昔年在此举行管弦之会时的光景,独自即景吟诗:

  “俊赏人何在?身随泡影亡!
  可怜秋夜月,独宿守池塘。”

  回到三条本邸之后,他还是眺望着月色,魂灵儿荡漾在天空中。众侍女看到这般模样,都在背后私议:“这样子多难看啊!向来没有这种习气的呢。”夫人云居雁真心地发愁了。她想:“他的心全然飞驰到那边去了。不知怎么一来,他把六条院中惯于妻妾和睦共处的诸夫人当作范例,便把我看作不识情趣的厌物,真乃太没道理了。如果我自昔就是多妻中的一人,那么外人也都看惯,我倒可以安然度日。然而自他的父母兄弟以下,人都称赞他是世间典型的诚实男子,都说我是无忧无虑的幸福夫人。岂知平安日子过到了现在,忽然发生了这件可耻之事。”她心中非常不快。此时夜色已近破晓,两人不交一语,背向着背,各自唉声叹气,直到天明。夕雾等不到朝雾散尽,照例急急忙忙地写信给落叶公主。云居雁心甚怨恨,然而并不像那天一样夺他的信。夕雾的信写得非常详细,其间暂时搁笔,吟诵诗句。虽然吟声甚低,却被云居雁听到:

  “闻说愁如梦,秋深夜不明。
  何时愁梦醒,始得见卿卿?

  真像‘瀑布落无声’①了!”信中所写大约如此。封好之后,他又口吟“如何可慰情”之句。然后宣召仆夫,将信交付。云居雁颇思看看对方的回信,她总想知道两人的关系究竟如何。

  ﹛① 古歌:“深山名小野,瀑布落无声。似此无音信,如何可慰情?”见《河海抄》所引。﹜

  日上三竿之时,小野回信来了。信纸是浓紫色的,非常朴素,照例是小少将君代笔的。信中告诉他:公主依旧不肯作复。后面又写道:“抱歉得很:公主在来书上信笔乱涂。被我偷取得来,附呈请看。”果然有从去信上撕下的片纸塞在这复信中。夕雾推想公主已经看了他的去信,只此一点,也就不胜欣慰,真乃太可怜了!他把公主信笔乱涂的文字仔细拼凑起来,看出了这样的一首诗:

  “愁人居小野,朝夕哭声啾。
  热泪知多少,无声瀑布流。”

  此外又乱七八糟地写着些愁人所想起的古歌,那笔迹非常优秀。夕雾想道:“我往常听见别人为了此种色情之事而伤心,觉得荒唐可笑,令人厌烦。岂知碰到自己身上,便觉实在痛苦难堪。怪哉,为何如此伤心呢?”他想回心转意,然而力不从心。

  六条院源氏也闻知此事。他想:“夕雾为人老成持重,凡事沉着应付,从不受人讥评,一向平安度日,我做父亲的也觉得面目光彩。回想自己年轻时候,未免稍稍耽好风月,以致流传轻薄之名,且喜他能替我补救。然而如今发生此事,对任何人都很不利。对方倘是疏远的人,犹可说也,偏偏又是他的至亲①,不知前太政大臣对此作何感想。这一点夕雾不会不顾虑到,可见前世宿命是不可逃避的了。但无论如何,关于此事我不宜插嘴。”他觉得此事对落叶公主和云居雁两皆不利,故闻讯之后,不胜愁叹。他自己回想过去之事,推量未来之状,便对紫夫人表示:看到落叶公主丧夫的事例,不免担心自己身后之事。

  ﹛① 落叶公主是夕雾的表嫂兼舅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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