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语 | 上页 下页
一二三


  公子觉得讨厌,苦笑着想道:“这个人仿佛自以为以前一直不老,是现在忽然老起来的。”然而反过来一想,又觉得此人很可怜。他回思往事:在这老婆婆青春时代,宫中争宠竞爱的女御和更衣,现在有的早已亡故,有的零落飘泊,生趣全无了。就中像尼姑藤壶妃子那样盛年夭逝,更是意料不到之事。像五公主和这源内侍之类的人,残年所余无几,人品又毫不足道,却长生在世间,悠然自得地诵经念佛。可知世事不定,天道无知!他想到这里,脸上显出感慨的神色来。源内侍以为他在怀念昔年对她的旧情了,便兴致勃然地吟道:

  “经年不忘当时谊,
  犹忆一言‘亲之亲’。”①

  ﹛① 古歌:“若念亲之亲,应即来探视。若不来探视,非我子之子。”见《拾遗集》。“亲”在日文中是指父母亲。亲之亲,即祖母,指前文桐壶帝戏称她为“老祖母”。﹜

  源氏公子觉得无聊,勉强答道:

  “长忆亲恩深如海,
  生生世世不能忘。

  情谊确是很深啊!我们以后再谈吧。”便起身告辞。

  西边槿姬的房室,格子窗虽已关上,但如做出不欢迎源氏公子来访的样子,也不礼貌,所以有一两处还开着。此时凉月初升,照着薄薄的积雪,夜景非常美丽。源氏公子想起刚才这老婆婆的娇态,觉得正如俗语所说:“何物最难当?老太婆化妆,冬天的月亮。”回想她那模样,实甚可笑。

  这天晚上源氏公子态度十分认真,他强迫槿姬答复:“只求你不用侍女传达,亲口回答我一句话。即使你说讨厌我,我也可从此死了这条心。”槿姬想道:“从前,我和他都年轻,一时做错了事,世人也会原谅。加之父亲也看重他。那时我尚且认为不当,觉得可耻,其后一直坚决拒绝。何况现在事隔多时,年龄早已过期,已经不是那种岁数了,岂可亲口和他答话?”她的心坚定不动。源氏公子大失所望,满怀怨恨。然而槿姬也不愿过分强硬,以致失礼于人,她照旧叫侍女传言。但这反而使得源氏公子焦急。此时夜已甚深,寒风凛冽,光景实甚凄凉。源氏公子感伤之极,两泪夺眶而出。举袖拭泪,姿态优美动人。他吟诗道:

  “昔日伤心心不死,
  今朝失意意添愁。

  真是‘愁苦无时不缠身’①啊!”他的语气很强烈。

  ﹛① 古歌:“相思若从心中起,愁苦无时不缠身。”见《河海抄》。﹜

  侍女们照例苦劝小姐,说不答复是失礼的。槿姬只得叫宣旨传言:

  “闻人改节心犹恨,
  岂有今朝自变心?

  我不能改变初心。”源氏公子无可奈何,真心怨恨槿姬;但倘就此怀着满腹怨恨而归去,又觉得像个渔色青年,太不成样子。便对宣旨等说:“我今如此受人奚落,外人知道了定然当作笑柄,你们切不可将此事泄露出去!正像古歌所说:‘若有人问答不知,切勿透露我姓氏!’①我就不客气拜托了。”又同她们交头接耳,不知道说些什么。但闻侍女们相与谈论:“啊呀,太对人不起了!小姐待他如此薄情,真想不到呵!他并没有轻佻浮薄之相,真冤枉了他。”

  ﹛① 此古歌见《古今和歌集》。﹜

  槿姬并非不识源氏公子风度之优美与情感之丰富。但她认为:如果向他表示好感,势必被他看作与世间一般夸赞他的女子同等模样,且我这轻飘的内心必将被她看穿,又觉可耻。所以对他万万不可表示爱慕。她只能在收到来信时作无关紧要的复信,保持不即不离的关系。或者当他来访时叫侍女传言答话,但求不失礼貌。她自念近年来怠于佛事,常思出家修行,以赎罪愆。但倘在此时立刻出家,和他决绝,则又类似情场失意的行径,势必惹起世人纷纷议论。她深知人言可畏,所以非常小心,对身边的侍女也不泄露真情。只在自己心中秘密打算,逐渐准备修行之事。她有许多兄弟,但皆非同母,一向疏远。近来他们这宫邸里境况日渐萧条。当此之时,有源氏公子那样的红人诚恳地上门来求爱,邸内的人无不巴望其成功,几乎都同源氏公子一条心。

  源氏公子也并非魂梦颠倒地强欲求爱。只因槿姬的冷淡出乎意外,教他就此罢休,终不甘心。况且他的人品与威望异常优越,对世情物理无不精通,对人情冷暖积有经验,自己也觉得比从前阅世更深了。如今到了这年龄,还要东钻西营地求爱,已经应该顾忌世间诽议了。然而若再空无所得,岂不更被世人当作笑话?他心绪混乱,不知如何是好,多天不曾回二条院宿夜。因此紫姬便如古歌所咏:“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她竭力忍耐,然而有时禁不住流出眼泪来。源氏公子对她说:“你的神色和往常不同,是什么道理?教我想不通了。”他伸手抚摸她的头发,着意温存。这一对恩爱夫妻的姿态,真是画也画不出来。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