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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九


  五天来,克里斯托夫沉醉在阳光中。五天来,他忘记了——这是生平第一次——他是音乐家。他生命的音乐已经融成了一片光明。空气、海洋、土地都成了交响乐。意大利多么会用天生的艺术才能来指挥这支乐队啊!其他民族只会模仿自然;意大利人却同自然合作,用阳光来描绘。这是五光十色的音乐。一切都是音乐,一切都在歌唱。路上有一道红墙,墙上有金色的裂缝;高处有两棵叶浪起伏的冷杉;周围是蓝得令人神往的天空。一座大理石梯,又白又陡,两边是玫瑰色的墙壁,迎面是天蓝的大门。五彩缤纷的房屋、杏子、柠檬、佛手,在橄榄丛中闪闪发亮,像是奇果异叶,相映成趣……意大利的风光最能刺激感官:目迷五色就像舌头尝着香甜的水果。

  克里斯托夫贪馋地享受着佳肴美味,要弥补过去艰苦生活的损失。在这以前,他过的是多么灰暗的日子啊。他丰富多彩的天性一直受到命运的压制,忽然一下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利用过的享受力量,于是,来者不拒,抓住不放:气味、颜色、人声、钟声、海声合奏的音乐,空气和阳光尽情的抚摸……克里斯托夫什么也不想。他身在幸福中。如果他要离开福地,那只是为了把他的幸福告诉别人,告诉他的老船夫,那一个眼睛有神、眼皮起皱,戴着一顶威尼斯元老帽的渔翁——告诉他同桌进餐的米兰人,那家伙吃着通心粉,转动奥塞罗一般的眼睛,存心不良,满腔愤恨,毫无同情——告诉旅店的伙计,他拿着托盘,缩着脖子,弯着胳膊,就像贝尼尼画上的天使——告诉卖弄风情、沿街乞讨、用绿枝金橙来化缘的小天使。他不招呼那些懒洋洋的马车夫,他们低头缩在车子里,断断续续用鼻音唱些永远唱不完的乐句。他发现自己也唱起讨厌的《乡村骑士》来了,不免吃了一惊。他旅行的目的也忘记了。他忘了为什么要急急忙忙赶去见葛拉齐亚……

  一直等到那天,心爱的倩影忽然闪现了。是路上碰到了醉人的目光,还是听到了如歌如诉的声音?他并没有意识到。只是一到那个时刻,周围的一切,环绕的群山,亚平宁山脉高低起伏的峰岭峡谷,烈日和浓阴织出的景色,从橄榄树和橙子林中,从大海的深呼吸里,忽然吐出了光彩夺目的情人微微一笑的丽影。空中闪烁着无数眼睛,那都是葛拉齐亚的眼睛在瞧着他。她在这块土地上开花,就像玫瑰园中的一朵玫瑰。

  于是,他又坐上了到罗马去的火车,哪里也不停留。意大利的名胜古迹,历史上艺术的光辉,都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在罗马,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也不想看什么;他顺路看到的,首先是新建设的市区,房屋方方正正,没有风格,使他倒了胃口,就不想多看了。

  一到罗马,他立刻去找葛拉齐亚。她问他:“你走哪条路来的?在米兰,在佛罗伦萨,你下车了吗?”

  “没有,为什么要下车?”

  她笑了。

  “答得好!你觉得罗马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说,“我还什么都没看呢。”

  “还没看吗?”

  “没有。一个古迹也没看。一出旅馆,我就到你这儿来了。”

  “你不用走十步,就可以看到罗马……瞧瞧,对面的墙……看墙上的五光十色。”

  “我只看到你。”他说。

  “你是个没开化的人,看见的只是想到的。你什么时候离开瑞士?”

  “一个星期了。”

  “那你干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我下了车,随便走到海边一个地方。我甚至没注意那地方的名字。我睡了一个星期,是睁着眼睛睡的。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我以为是梦见了你。我知道梦很美。但最美的是,我什么都忘了……”

  “谢谢。”她说。

  (他听也没有听。)

  “我忘了一切,”他接着说,“当时的一切,从前的一切。我成了一个新人,要重新开始生活。”

  “的确,”她眼睛含笑,瞧着他说,“上次见面以来,你变多了。”

  他也瞧着她,发现她比起他记忆中的人来,变化也不算小。然而,并不是两个月来她真变了。其实,是他在用全新的眼光看她。在瑞士的时候,葛拉齐亚从前的形象,年轻少女淡淡的影子,使他看不清眼前的女友。现在,在意大利的阳光中,北国的梦幻已经烟消云散,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才看得清女友灵和肉的真面目。她和当年关在巴黎的野鹿相差多远,和像圣约翰一般面带微笑的新婚少妇又相差多远!但是那天晚上见面之后,他立刻又失掉了她!而拉斐尔笔下的小圣母已经开花结果,成为一个罗马美人了!

  真正的美色,健康的身体,充沛的精力。

  她的外形丰满而匀称,她的身体散发出松弛的自豪。她沉浸在平静的天性中。她贪婪地吸收无言的阳光,一动不动地沉思默想,深情享受和谐的生活,这是北方的心灵难以理解的。对于过去,她特别保留了伟大的好心好意,这渗入了她的其他感情。但从她光辉闪烁的微笑中,可以看出一些新东西:那就是宽容中带有忧郁,还有一点懒散,一点讥讽,一种通情达理的平静。年龄给她戴上了一层冷漠的面纱,使她能对付心灵的幻想,很少再会上当受骗;她含情脉脉,但有戒心,带着看透一切的笑容;而克里斯托夫却很难克制热情的冲动。尽管如此,她还是有她的弱点,有时不免随兴所至,放任自己,明知卖弄风情可笑,却也懒得去和天性斗争。她从来不抗拒什么,也不抗拒自己,非常柔顺地听天由命,天性善良,有一点厌倦了。

  她接待的客人很多,没有什么选择余地——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是一般说来,她的熟人属于同一社会阶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养成了同样的习惯,形成了和谐一致的社会团体,和克里斯托夫在德国和法国所听说的大不相同。他们多半是意大利的古老家族,有些人和外族通婚,又增添了活力;表面上他们之间笼罩着天下一家的气氛,英、法、德、意四种主要语言融洽相处,西方四大国的文化财富相互交流。每个民族都投入一份资本,如犹太人的不安分守己,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无动于衷,一切都立刻投入了意大利人的熔炉。几百年来大贵族的掠夺抢劫,给一个民族刻下了猛禽一般高傲凶残的侧影,即使气质有所改变,留下的印痕还是原封未动。有些面貌看起来是十足的意大利典型,像吕尼画上的笑容,提香画上好色而平静的眼光,亚德里亚海滨或伦巴德平原上的花朵,都是北方的树丛移植到古老的拉丁土地上的开花结果。无论罗马画板上涂的是什么颜料,画出来的总是罗马色彩。

  克里斯托夫不能分析他的印象,只是赞美这千年文化发出的芳香,而呼吸这古老文明的心灵却往往是平庸之辈,有些甚至连平庸还不够格。这种捉摸不到的芳香说不出是什么小地方来的,客客气气的风度、文雅的举动既表示亲切,又保持警惕,不失身份,看一眼,笑一下,都显得优美而细致,有临机应变却又满不在乎的机智,对什么都不相信却又丰富多彩,而且从容不迫。既不生硬,也不下流,也没有书呆子气。这里不用害怕会碰到巴黎“纱笼”中的心理学家躲在眼镜片后看人,也不用担心鼓吹军国主义的德国学者。这里见到的,简单说来就是人,有人情味的人,就像两千年前的拉丁诗人和贵族的朋友一样。

  总而言之,是人……

  漂亮的门面!这里的生活是形式重于内容。骨子里是不可挽救的轻浮,和其他国家的上流社会一样。这里轻浮的特点带有懒散的民族性。法国人的轻浮带有神经质的狂热,头脑老在活动,即使空空如也也要活动。意大利人的头脑却会休息,太会休息了。在温暖的树荫下打瞌睡多么舒服,头枕着软绵绵的享乐主义,枕头里塞满了冷嘲热讽,非常灵活,相当好奇,其实,是难以想象的麻木不仁的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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