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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七


  ▼第一章

  克里斯托夫不再计算那些流逝的岁月。点点滴滴,生命就这样消失了。但他的生命不在这里。对他说来,生命不再有历史。生命的历史就是他创造的作品。从音乐的源泉中滔滔不绝地流出来的歌声充溢了他的灵魂,使他对尘世的喧闹无动于衷。

  克里斯托夫胜利了。他的名声得到了承认。头发白了,年纪大了,他却一点也不在乎;心灵永远年轻,力量没有抛弃他,他也没有抛弃信仰。他又恢复了平静,但不再像看到荆棘燃烧前一样。他的心灵深处忘不了暴风雨的震荡,忘不了翻腾的海洋显示的深渊。他知道只有上帝能左右战斗的胜败,上帝若不答应,谁也不能当家做主。克里斯托夫在内心深处有两个灵魂,一个是风吹雪打的高原,另一个比高原更高,是沐浴在阳光下的雪峰。雪峰不能久留,但在尘世的烟雾使人心寒时,可以指出一条金光大道。在心灵的迷雾中,克里斯托夫不再孤独了。他感到身边有保护音乐的女神,圣女赛西尔正睁大了眼睛静听天堂的启示;他自己也像拉斐尔画上的圣保罗一样,一言不发,倚着宝剑,沉思默想。他不再愤怒了,也不再想战斗;他在塑造梦境。

  在生命的这个阶段,他写得多的是钢琴曲和室内乐。写这些乐曲可以更自由,更大胆;思想和创作之间的隔阂更少,不会半途而废,不会削弱。风琴师弗雷斯科巴第,作曲家哥波冷、舒伯特、肖邦大胆的表现手法和风格,比交响乐革命超前了五十年。克里斯托夫强有力的双手把声响捏成面团,发出了前所未闻的和声组合,令人晕眩的和音系列。这是当时人在感觉上难接受、关系最遥远的音响效果,对精神产生了一种不可阻挡的魔力——但是群众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习惯一个大艺术家从苦难的深渊里采回来的胜利果实。因此,很少人能欣赏克里斯托夫大胆的晚期成就。他的荣誉全靠早期作品。感到群众不理解自己的成功,比误解自己的失败还更令人难受,因为看来理由更难说清楚,于是,自从克里斯托夫唯一的朋友死后,这种对成功的误解更加重了他离群索居的病态倾向。

  这时,德国的大门重新为他打开了。在法国,那场热闹的悲剧也已被人忘记。他可以自由地去他愿去的地方。但是他怕巴黎会引起对往事的回忆。虽然他回德国去过几个月,虽然他不时去指挥自己作品的演奏,但他并不回去定居。太多的事使他难以忍受。也不只是德国如此;到处都一样。但对本国的要求总比对外国高,对本国的弱点感到痛苦也更大。何况对欧洲的罪恶,德国的确应该承担最沉重的责任。胜利者的责任比失败者大,因为不言而喻,他欠了战败者的债,他理所当然应该先行领路。

  路易十四胜利的时候给欧洲带来了法国理性的光辉。德国在色当打败法国后,给世界带来了什么光明呢?是闪闪发光的刺刀吗?这是没有翅膀飞不起来的思想,没有慷慨大度的行动,是粗暴野蛮的现实主义,甚至不是健康心理做得出来的事;只是武力和利益,只是战争贩子。四十年来,在恐惧之下,欧洲被拖入了黑暗。胜利者的钢盔遮天蔽日。软弱得经不起压力的失败者只有权得到怜悯,得到轻视;但头戴钢盔的胜利者又配得到什么感情呢?

  不久之后,太阳又出来了;云缝里出现了光明。要争先看日出,克里斯托夫走出了钢盔的阴影,心甘情愿地回到了当年被迫流亡的地方,那就是瑞士。那时多少渴望自由的仁人志士,在敌对国家的狭小圈子里觉得喘不过气来。他也像他们一样,要在欧洲寻找一块可以自由呼吸的净土。从前,在歌德的时代,教皇管辖下的自由罗马成了各民族思想家的避风港,就像一个海鸟躲避风暴的小岛。

  现在,哪里有避难所?小岛已经被海水淹没,罗马也今非昔比。海鸟都飞离了罗马的七星冈——只剩下了阿尔卑斯山。在贪得无厌的欧洲国家中间,只有这二十四个联邦组成的山国瑞士还存在。(但能维持多久?)当然,这里没有千年圣城发出的奇光异彩、诗情画意,也呼吸不到史诗中的神灵和英雄的气息,但从这块赤裸的大地上响起了气势磅礴的音乐,起伏的山势是英雄气概的节奏,而且比任何其他地方都更能接触到原始的自然力。

  克里斯托夫并不是来寻求浪漫乐趣的。田野、树木、小河、长天,就是足够他生存的天地。故乡平静的面容比起群魔乱舞的阿尔卑斯山景来,对他自然更亲切。在这里,上帝才出现在燃烧的荆棘中;他一回到这里,感激之情,信仰之心,就会使他不由自主地震动颤抖。这样的人并不止他一个。多少在生活中受了伤的战士,在这块土地上重新找到了继续斗争所必需的力量和信心!

  要在这个国家生活,他到底得认识这个地方。多少过客只看见它的缺陷:斑斑点点的旅店在风景如画的大地上增添了不少疮疤,形形色色的外国游客来来往往,世界各地饱食终日的人到这里来花钱买回健康,吃起来像喂牲口一样浪费大酒大肉,游乐场上的音乐有小马的鸣声伴奏,意大利小丑讨厌的嬉皮笑脸却使烦闷无聊的傻大老板心花怒放,摊子上摆出了千篇一律的商品:木头熊、小木屋,无聊的书商贩卖宣扬丑事的小册子——这些道德败坏的堕落地方,每年要吞噬掉多少百万金钱,而这些无所事事,只想寻欢作乐的懒汉,却找不到比这些低级下流的玩意更高级一点,而又一样有刺激的娱乐。

  他们一点也不知道本地人的生活。他们猜想不到保留下来的道德力量和公民自由权已经在这里积累了几百年,加尔文和辛格里的宗教炭火还在灰烬下燃烧。这里有拿破仑共和国一直忽视的压不垮的民主精神,有简单的政治制度和广泛的社会工作,德、法、意这三个西方主要民族联合组织的国家给世界提供了一个样板,这是未来欧洲国家联盟的缩影。他们更想不到达芙妮仙子会藏在硬壳里,这里会有鲍格林雷鸣电闪、粗野无羁的梦想,霍德勒声嘶力竭的英雄主义,高弗烈特·凯勒大智若愚的赤子之心,行吟诗人史比德雷歌唱的巨人史诗和奥林匹克山上的光明,群众节日的活传统,使古树开花的春天液汁:所有这些还不成熟的艺术有时尝起来粗糙,像野梨树上的硬果,有时吃起来淡而无味,像又青又黑的越橘,但至少闻起来有泥土的香气,是一个没有脱离人民的古老文化独立自主的作品,是自学者和人民读生活的大书共同的创造。

  克里斯托夫对这些不求出头露面,只求生存的人抱有好感,虽然他们外表也有德国和美国工业化的包装,但还是保存了古代欧洲城乡最使人感到舒适的某些品质。在他们中间,他交了两三个好朋友,都是淳朴认真的老实人,过着脱离群体、留恋过去的生活;他们带着命中注定的宗教情绪和加尔文式的悲观主义,眼看古老的瑞士慢慢消失,是一些伟大的灰色心灵。克里斯托夫很少和他们见面。表面上他的旧伤已经结了疤,但是伤口太深,不能完全愈合。他害怕和别人发生新的关系,他害怕重新投入到感情和痛苦的枷锁中去。有点为了这个原因,他觉得在瑞士过脱离人群的生活很舒服,可以做一个陌生人当中的陌生人。再说,他并不长期住在同一个地方,而是时常迁移。他是一只浪迹江湖的老鹰,需要的是空间。对他说来,家乡就在空中……“我的祖国在天上……”

  夏天的一个晚上。

  他在村子后面的山上散步,帽子拿在手里,由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往上走。到了一个转弯的地方,小路转入两个斜坡之间的树荫中;两边是一丛丛的榛树和冷杉,仿佛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不管往左往右,小路似乎已经到了尽头,再往前走,就要面临一片空茫茫了。在淡蓝色的远景衬托下,连空气都显得透明。平静的暮色张开了罗网,像在苔藓下面,淙淙地流着一道清泉。

  在道路第二个转弯的地方,她出现了,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裳,给明亮的天空映衬得更加显眼。后面跟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小的六岁,大的八岁,他们在采花玩。走了几步,两个人互相认出来了。他们的眼睛泄露了他们的情感;但都没有喊出声来,甚至没有什么惊讶的表示。他非常乱;她呢……嘴唇有点颤抖。他们都站住了,几乎用低得听不见的声音说:“葛拉齐亚!”

  “你在这里!”

  他们握着手,却没有说话。葛拉齐亚努力头一个打破沉默。她说了她住的地方,又问他住在哪里。有口无心的问答,他们几乎听也没听,要等到握着的手分开了才听见对方说什么。他们只是互相瞧着。两个孩子跟上来了。她要他们见过克里斯托夫。他却对他们没有好感,甚至还有敌意。他毫不客气地瞧瞧他们,什么话也没说。他心里只容得下她一个人,只顾得上看她美丽的脸。但脸老了,受过了痛苦。她给他看得难为情,就问:“你今晚能来吗?”

  她说了旅馆的名字。

  他问她丈夫在哪里。她指指身上的丧服。他太激动了,连话都说不下去。他不太自然地离开了她。但是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来,朝着正在摘杨梅的孩子走去,忽然抱住他们,亲了一下,才走开了。

  晚上,他到旅馆里来。她在装了玻璃的阳台上等他。他们分开坐下。阳台上没有几个人,只有两三个老者。克里斯托夫心里嘀咕,不喜欢有人在场。葛拉齐亚瞧着他。他也瞧着葛拉齐亚,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我变了吧,对不对?”她问。

  他的感情涌上心头。

  “你吃苦了。”

  “你也一样。”她看着他那张受痛苦和热情蹂躏过的脸,同情地说。

  他们找不到话题。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换个地方好不好?难道我们不能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单独谈谈?”

  “不用,我的朋友,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吧。这不是很好吗?谁会注意我们呀?”

  “我不能说心里话。”

  “那不是更好吗?”

  他不懂为什么。以后,他回想起来,认为是她不信任他。其实,她是出自本能的害怕,免得感情冲动出事,所以宁可找个保险的地方;她甚至觉得在旅馆的客厅里有点拘束更好,不能畅所欲言,可以不泄露内心的不安,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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