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三〇五


  克里斯托夫重新投入了神圣的战斗……他自己的战斗,所有人的战斗,都融入了这巨大无限的混战之中,这太阳洒下光明,就像狂风横扫雪片一般的混战之中!……他脱离了灵魂的躯壳。就像他遨游太空的梦幻一样,他的灵魂在躯壳之上飞翔,他从高空看见了自己在芸芸众生之中,他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痛苦的意义。他的斗争只不过是芸芸众生大斗争中的一小部分。他的失败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立刻可以得到补偿的。他是为大家战斗,大家也是为他战斗。他们分担他的痛苦,他也分享他们的光荣。

  “伙伴啊,敌人啊,前进吧,践踏我的身子吧,让我感到战无不胜的大炮轮子压过我的躯体!我不在乎在我身上划出道道伤痕的铁轮,我不在乎在我头上踏出一个个脚印,我在乎的只是为我取得胜利的人,只是我的主子,只是千军万马的统帅。我洒下的热血要为他未来的胜利开辟一条道路……”

  在他看来,上帝不是一个无动于衷的创世之主,不是一个亲自火烧圣城却又站在铁塔上观火的罗马皇帝。上帝也痛苦。上帝也战争。和战士同战斗,和苦人同受苦。因为他是生命,是流入黑夜的一点光明,光明在展开,会吸干黑暗。但黑夜是无边的,圣战也是永无止境的;无人能知结果如何。在英雄交响乐中,甚至互相冲突、混淆不清、不和谐的音响也合成了一片清澄的音乐!正如榉树林中在不声不响地进行激烈的搏斗一样,生命也在持久的和平中进行战争。

  战斗,和平,都在克里斯托夫心中引起了共鸣。他是一个贝壳,螺纹刻下了海洋的声波。号角的召唤,音响的阵风,史诗的呼喊,和飞跃的节奏合而为一。因为在这个发声的心灵中,一切都变成了音响。这颗心歌唱光明,也歌唱黑夜。它歌唱生,也歌唱死。它歌唱胜利者,也歌唱它自己这个失败者。它歌唱,一切都歌唱了。它就是歌。它陶醉在歌声中,听不见自己的歌声。

  音乐的洪流像春雨一般涌入了在冬天龟裂的土地。羞耻,悲伤,痛苦,现在显示了神秘的作用,使土地发酵,变得肥沃,深入地心,使它裂开,好开掘新生命的源泉。大地开花了,但并不是去年春天的花。一个新灵魂诞生了。

  每时每刻都有新生。新灵魂骨头还没长硬,不像那些发育完善、快要死亡的灵魂。它还没有塑成铜像,只是熔化中的金属。每一秒钟都可把它造成一个新天地。克里斯托夫并不想给灵魂定型。他只尽情享受人生的乐趣,把过去的负担抛在脑后,带着年轻人的满腔热血,自由的心灵,出发去作长途旅行,呼吸海洋的新鲜空气,以为这次旅行是没有终点的。他又吸收了世界上奔流的创造力;世界的无穷富源使他心醉神迷。他爱世界,他既是自己,又是旁人。对他说来,一切都是“旁人”,无论是脚下踩的小草,或是他握着的手。

  一棵树,山上的云影,草地的气息,蜂窝般的夜空,天上嗡响着成群的太阳……血涌上来,天旋地转……他不愿说话,不愿思想……只想笑,哭,溶入这生命的奇迹!……写吧,为什么要写?难道不可言传的可以写出来?……管他写得出写不出,还是一定要写。这是他的规律。不管他在哪里,思想像闪电般照射着他。不可能等了。于是,他写了,不管用什么写,写在什么上面;他甚至往往说不出思如泉涌的乐句是什么意思;瞧!他一句还没写完,另外一句又来了,还有另外一句……他写呀,写呀,写在衬衣的袖口上,帽子的边缘上;无论他写得多么快,他的思想总是来得更快,他非用速记法不可了。

  然而,这不过是些草稿。等到他要把这些乐思灌入常规的音乐格式,困难就来了;他发现从前的模型没有一个合用,如果要把他的意象忠实地固定成型,那一开始就该忘掉他以前听过的、写过的格式,抛弃一切学到的公式和传统的技巧,扔掉精神残疾人使用的拐杖,因为那是懒汉的温床,他们怕苦怕累,不肯自己思想,就躺在别人思想的床上睡大觉。以前,他自以为达到了生活和艺术的成熟境界——其实,他只不过是达到了生活的一个目标——他表达思想用的是一种早已存在的语言;他的感情发展服从一套早已建立的逻辑,这套逻辑预先规定了一部分公式化的乐句,牵着他乖乖地走上别人开辟的道路,走到大家异口同声期待他到达的目标。现在,前面没有路了,要感情自己去开辟;思想只能随着感情走。他的作用不再是抒写热情,而是和热情合而为一,尽力体现情感的内在规律。

  同时,克里斯托夫挣脱了他长期以来不肯承认的矛盾。因为他虽然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却往往把艺术与非艺术混为一谈,认为艺术有社会使命。他没有看出他自己其实是两个人合而为一:一个是只管创造,不管道德后果的艺术家,另一个是希望他的艺术有社会道德作用的活动家、思想家。有时这两个人不能合用。现在他创造的念头占了上风,创造的有机规律成了高于一切的现实,他就不再屈从于实用的理由了。

  当然,他还是一样瞧不起当代不道德的萎靡风气;当然,他一直认为不纯洁的艺术是最低级的艺术,是一种病态,是生长在枯树上的毒菌;但如果说享乐主义的艺术沦落到了妓院艺术的地步,那克里斯托夫也并不认为应该进行反击,因为那好像是阉割了天马,要它拉犁耕田。最高的艺术,名副其实的艺术是超越时代限制,是飞向太空的彗星。从实用的观点看来,这种力量可能是有用的,也可能看起来没有用,甚至是危险的,然而,它总是力,它总是火;它是天空闪闪的电光;因此,它是神圣的,因此,它是有益的。即使从实用的观点来看,它也是有益的;但它真正的、神圣的体质像信仰一样,是超乎利害善恶的。它和太阳一样给人光明。太阳是无所谓善恶、道德或不道德的。它只是存在。它战胜了黑暗。艺术也是一样……

  因此,投入艺术中的克里斯托夫目瞪口呆地看见他没有想到的、见所未见的力量从心里涌出来,完全不同于他的热情、悲伤、有意识的灵魂……这是一个陌生的、对他的爱和痛苦、对他整个一生都漠不关心的灵魂,又是一个欢乐的、任性的、粗野的、难以理解的灵魂!这个灵魂骑在他身上,用马刺踢他的两侧。在他难得喘一口气的时候,他再读读自己刚写下来的音乐,不禁感到奇怪:“怎么,怎么,这可能是我写出来的吗?”

  他像一切天才那样,成了狂欢精神的俘虏,成了不受意志约束的独立意志的俘虏,“这个猜不透的世界之谜,生命之谜”,歌德说是“只有魔鬼知道谜底”,他要全副武装进行对抗,但也不是对手。

  于是,克里斯托夫写呀,写呀。他写了几天,几个星期。有些时候,丰富的心灵可以自给自足,几乎可以没完没了地继续生产。只要风吹一下,送来的花粉就足以使万紫千红发芽……克里斯托夫没有时间思想,没有时间生活。在生命的废墟上,创造的心灵在呼风唤雨。

  然后,这一切都停止了。克里斯托夫走了出来,筋疲力尽,头昏脑热,老了十岁——但他得救了。他离开了克里斯托夫,成了上帝的移民。

  他的黑头发中忽然出现了丝丝白发,就像九月的草原在一夜之间开出了黄花一样。脸上也长出了皱纹。但眼睛恢复了平静,嘴也收敛了。他心平气和。现在,他明白了。他明白自己的骄傲,人类的骄傲,在翻天覆地的力量掌握之下,是毫无作用的。没有人能把握自己。一定要警醒。只要一睡着,那股力量就会作怪,把我们推下……推到哪个深渊呢?或者是洪水一退,又让我们搁浅。只靠意愿并不能斗争。一定要向高深莫测的上帝低头,由他随时随地随意摆布,给我们爱情、死亡,或者生命。人的意志不能胜天。上帝只要一秒钟就可以使我们几年的努力前功尽弃。只要他一高兴,也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有创造力的艺术家最能感到上帝的力量,如果他能有真正伟大的创造。那不过是奉了神灵的旨意说话而已。

  克里斯托夫这才明白了老海顿的明智,他每天早上动笔之前……先要凝神祈祷。凝神祈祷吧!祈祷上帝和你同在。要保持和生命之神在感情上诚心诚意的交流。

  夏天快要完的时候,一个巴黎来的朋友经过瑞士,发现了克里斯托夫隐居的地方,就来看他。这是一个音乐评论家,对他的作品一直给予高度的评价。陪他来的是一个出名的画家,自认是个音乐迷,也是克里斯托夫的崇拜者。他们告诉他说:他的作品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欧洲各地都在演奏。克里斯托夫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多大兴趣,对他说来,过去已经死了,这些作品不算什么。在客人的要求下,他拿出了新近的作品。客人一点也看不懂,以为克里斯托夫疯了。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没有营造主题;只是一种流体的核心,正在熔解,还没有冷却,可能采取各种形式,但还没有固定哪一种;它什么都不像,只是一片混沌中的微光。”

  克里斯托夫微笑了。

  “你说得差不多,”他说,“混沌的眼睛发出的微光穿透了秩序的面纱……”

  客人没有听懂诗人诺瓦利斯的这句名言。

  (“他的心里空了。”客人心中暗想。)

  克里斯托夫也不求人理解。

  客人告别时,他陪他们走了一段路,要带他们看看山景。但他走得不远。看到一片草场,音乐评论家就谈起了巴黎戏院的布景;画家更不客气地指出色调配合不当,一派瑞士风味,像个大黄馅饼,酸而无味,简直是瑞士派的绘画;此外,他对自然表示漠不关心,看来并不全是做作。他装出视而不见的神气:“自然?什么是自然?不知道!有光有色,不就够了吗?什么自然,我才不在乎呢……”

  克里斯托夫和他们握握手,让他们走了。他们不再能影响他。他们是山谷那一边的人。那好。他不会对人说:“如要走到我这一步,就要走我同样的路。”

  燃烧了几个月的创造之火,越烧火焰越低。但克里斯托夫保持着安慰心灵的温暖。他知道火还会烧起来的,如果不是在他心里,那就会在别人身上。不管火在哪里,他都一样爱它,因为它总是同样的火。在九月这一天的傍晚,他觉得火扩散到了整个自然界。

  他又上山回家。风暴已经过了。现在天上只有太阳。草地上在冒蒸气。苹果熟了,从树上落到湿草里。蜘蛛在枞树枝上结网,网上水珠闪烁,像古代战车的轮子。在淋湿了的森林边上,啄木鸟发出断续的笑声。成千上万只小黄蜂在缕缕阳光中飞舞,不断地使树荫下充满了风琴般深沉的嗡嗡声。

  克里斯托夫站在山坳里一片林中空地上,那是一个椭圆形的盆地,铺满了落日夕照,照着红色的土地,中间有一小片晚熟的金黄麦田,还有铁锈色的灯心草。周围是一条带子似的树林,呈现出深秋色:红铜色的山毛榉,金黄的栗子树,长着珊瑚果的花楸,吐着火焰一般的小小红舌头的樱桃树,乱蓬蓬的越橘树,叶子橘黄,像枸橼树,褐色,又像烧焦了的火绒。简直就是一堆燃烧的荆棘。从这火盆似的树林中,飞出了一只陶醉在果汁和阳光中的云雀。

  克里斯托夫的心灵也像云雀一样。他知道飞起来还会落下去,还会落下去好多回。但是他也知道:落下去还会飞起来,只要他不怕疲倦,总会从烈火中飞起来,用呖呖的歌声,对人间的同伴歌唱天上的光明。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