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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二


  当夜他又离开了那个城市;第二天他躲进了一个大雪封山的小村子……要埋葬他的心,麻醉他的思想,忘记,忘记!……

  起来,战胜你的痛苦,
  是精神而不是肉体
  可以战胜每支队伍……
  我站起来,斗志昂扬,
  为什么不一鼓作气?
  我说:“要勇敢,要坚强。”

  ——《炼狱》二十四歌

  我的上帝,我做了什么对你不起的事?你为什么要使我这样痛苦?从小时候起,你就注定了我的命运是贫穷,是斗争。我斗争过了,并没有怨言。我喜欢过我贫穷的生活。我尽力保持你给我的灵魂,使它纯洁,我尽力挽救你在我心中点燃的圣火,使它不灭。……主啊,是你,是你在拼命破坏你所创造的生命,你扑灭了圣火,玷污了灵魂,使我无法生活。我在世上只有两个宝:朋友和灵魂。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都给你拿走了。在世界这个大沙漠上,只有一个人是我的,你把他抢走了。我们共有一颗心,你把心撕裂了,你使我们尝到在一起的甜头,只是要我们知道生离死别的痛苦。你在我的周围,我的心中,挖出了一片空虚。我精疲力竭,贫病交加,意志破灭,武器丧失,像一个孩子在夜里哭叫。你偏偏选了这个时候来打击我。你无声的脚步从后面走来,阴险地刺了我一刀;你放出了你的恶狗情欲,你知道我无力招架,不能战斗;情欲把我打倒在地,洗劫一空,把什么都污染了,破坏了……我厌恶我自己。我恨不得喊出痛苦和耻辱,或者在创造力的洪流中遗忘!但我的生命力已被摧毁,创造力已经枯竭。我是一棵枯树……倒不如死了好!上帝啊,让我解脱吧,粉碎我的肉体和灵魂,把我从大地上连根拔掉,从生命簿上一笔勾销,不要让我在深渊中没完没了地挣扎!饶了我……杀了我吧!

  就是这样,克里斯托夫在痛苦中呼唤上帝,但是他的理智早已不信神了。

  他离群索居,住在瑞士朱拉山中一个孤零零的农家。房子背靠树林,藏在山坳里,后面是一块凹凸不平的高地。起伏的山岭挡住了北风。前面伸展着一片草地,一个树木葱茏的长坡;岩石突然消失,成了悬崖削壁;盘根错节的冷杉挂在崖边;山毛榉往后伸出了枝丫。天光陨灭。生命敛迹。无边无际的一片空阔。一切都在雪下冬眠。只有狐狸在深夜林中长啸。这是冬天的尾声。但是冬天迟迟不去,是个没完没了的冬天,刚刚离开,又回来了。

  然而,一个星期以来,古老而昏沉的大地感到它的心复活了。骗人的初春气息渗入了寒冷的空中,冰冻的地下。从山毛榉展翅欲飞的枝丫上滴下了融化的雪。草地穿着雪白的外套已经被几株嫩绿的新芽刺破;在这些针尖小草周围裂开了一些雪缝,潮湿的黑色土地张开了小嘴呼吸。一天有几个小时,在冰层下冻僵了的水苏醒过来,发出了潺潺的声音。在树林的枯枝间,有几只鸟唱出了呖呖的歌声。

  克里斯托夫没有注意到新春的来临。对他说来,一切都是老样子。他只在房里转来转去,或者到外面走走,不可能安静一下。他内心的妖精正在瓜分他的灵魂。它们在互相残杀。压制下去的情欲继续不断地,如疯似狂地要冲倒房屋的墙壁。对情欲的厌恶也一样怒气冲冲;它们都要咬对方的脖子,斗来斗去会把心勒死的。同时他还想起了奥利维,他的死带来的绝望,得不到满足的创作欲,面临空虚的深渊而要反抗的自豪感。所有这些妖精都在他心里。它们没有片刻休息。如果高潮暂时低落,似乎出现了虚假的平静,他又会发现自己形单影只,什么也不属于他:思想,爱情,意志,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创造!创造是唯一的出路。把生命的残骸丢入洪流巨浪!游到艺术的梦中去!……创造,他要创作,但是不能。

  克里斯托夫工作不讲究方法。在身心健康的时候,他只觉得生命力旺盛得成了负担,并不担心精力会衰退;他随心所欲,劲头一来,随时随地都可以工作,没有任何固定的成规。其实,他无时无地不在工作,头脑无时不在活动。奥利维生命力不如他丰富,但考虑比他周到,对他说过多少次:“小心。你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了。力量有如山洪暴发,今天漫山遍野,明天也许会天旱地干。一个艺术家应该掌握自己的才能,不该分散精力,随便浪费。你的力量应该走上轨道,养成约束自己,按时进行日常工作的习惯。这种习惯对艺术家是必要的,就像一个打仗的军人需要操练姿势和步法一样。到了紧急关头——迟早总要来的——习惯像副铁甲,可以使你的心不会垮台。这一点我知道!我今天还没有死,就是习惯救了我的命。”

  但克里斯托夫只笑着说:“对你不错,我的小朋友!但愿我却没有危险,我对生活不会失去兴趣!我的胃口太大了。”

  奥利维耸耸肩:“太多,结果就是太少。身体太好的人生起病来没有药医。”

  奥利维的话现在得到了证实。朋友死后,内心生活的源泉并没有立刻枯竭;但是变得断断续续的,令人奇怪,突然一下会涌上来,然后,又潜伏下去。克里斯托夫并没有注意;这对他有什么关系?他全神贯注的只是他的痛苦,还有方兴未艾的情欲——但等风暴一过,他再饮水思源的时候,源头已经没有活水来了。只剩下一大片沙漠。没有一线流水。心灵已经干枯。他拼命挖沙子,想使地下的一片清泉喷涌而出,想不惜代价也要创造,但没有用,精神的机器已不听使唤。他不能求习惯帮忙,而习惯才是忠实的盟友,其他生存的意义都会溜之大吉,只有习惯始终坚持站在我们身边,不说一句话,不装模作样,只睁开眼睛,紧闭嘴唇,它万无一失的手从不狂热,指引我们走过危险关头,不走到光天化日之下,恢复对人生的兴趣之后,绝不罢休。克里斯托夫却是孤军奋斗,他的手在漫漫的长夜里摸不到支援之手。他也不能登高去迎接升起的光明。

  这是最严峻的考验。那时,他感觉自己到了发疯的边缘。有时,他要和自己的头脑作荒唐的斗争,要摆脱怪癖的骚扰,数字的纠缠:他不断计算地板是由多少块木头合成的,森林里有多少棵树;数字和弦音把他的头脑当成战场,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有时,他处在虚脱的状态,仿佛死人一般。

  没有人管他。他住侧屋,和正屋分开。他自己收拾房间——并不天天收拾。膳食都由人送,放在楼下;他看不见人的面孔。房东是个老农,沉默寡言,只顾自己,对他不感兴趣。克里斯托夫吃不吃都是自己的事。老农几乎不管克里斯托夫晚上回来不回来。有一次,他在森林中迷了路,半身埋在雪里,差一点回不了家。他拼命要累垮自己,好不思想,但做不到。他越来越难得倒头睡上几个小时。

  只有一条圣·贝纳老狗似乎还关心他,当他坐在门前长凳上的时候,老狗会瞪着血红的眼睛,把大脑袋放在他的膝头。他们互相瞧了很久。克里斯托夫并不把狗赶走。就像歌德生病时一样,这双血红的眼睛并不使他不安。他也不想瞪着眼睛喊:“走开!……你干什么也没有用,鬼东西,你休想咬我一口!”

  他只让这双迷迷糊糊、苦苦哀求的眼睛为所欲为,他愿意帮助它,他感到眼睛里囚禁着的灵魂在向他恳求。

  这时,他被痛苦软化了,虽然他活着,却脱离了人生,脱离了自私的人性;这时,他才看到人类的牺牲品,看到胜利的人类屠杀其他生物的战场;于是,他心里充满了怜悯和恐怖。即使在他幸福的时刻,他也总是爱动物的;他不能忍受人虐待动物;他厌恶打猎,但不敢说出来,怕人笑话,也许他对自己都不敢承认,但这种厌恶暗中疏远了某些人;他从来不接受一个以杀生为乐的朋友。这并不是温情主义:他比谁都了解生活是建筑在大量痛苦和无限残酷的基础之上;人要生活,就不得不使其他生物痛苦。这并不是闭上眼睛或者说些好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也不能得出结论说应该放弃生活,或者像个孩子一样哭哭啼啼。不行。如果今天没有其他办法可以生存,那就只好为生存而杀生。但为杀生而杀生的人却是个罪人。一个无意识的罪人。但到底还是一个罪人。人类应该不断努力去减少痛苦和残酷,这是人类的首要任务。

  在日常生活中,这些思想埋藏在克里斯托夫的心灵深处。他不愿意触动。想有什么用?他能做什么呢?他不能不做克里斯托夫呀!他不能不完成他的事业,无论如何也要生活下去,即使是要牺牲弱者也在所不惜……宇宙并不是他创造的……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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