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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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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前面,好几排人挤成了一条大坝,那是危险地区。奥利维看到蹲在一个小报亭顶上的,是他的朋友小驼子。他用两只手抓住屋顶,蹲的姿势很不舒服,却笑着瞧大坝外面的部队;然后,回过头来望望群众,露出扬扬得意的神气。他看见了奥利维,眼里闪烁出喜悦的光辉,望了望他;然后,又转过头去,看看广场那边,睁大了充满希望的眼睛,在等待着……等什么呢?——等就要发生的事……等的人并不止他一个。在他周围还有多少人在等奇迹呢?奥利维瞧瞧克里斯托夫,看见他也在等待。 奥利维叫艾曼纽,要他下来。孩子假装没有听见。他看见了克里斯托夫。他喜欢冒险,一来是向奥利维表示勇敢,二来是惩罚他,谁叫他和克里斯托夫难分难舍的? 那时,他们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人——金黄胡须的高加,他只等出乱子,用行家老手的眼光观察什么时候盆里的水才会溢出来。远一点,漂亮的贝德和身边的人说些黑话,使人缠住她不放。她像蛇一般挤到了头一排,骂警察把声音都叫哑了。高加走到克里斯托夫身边。克里斯托夫一见他,又开起玩笑来了:“我不是说过了吗?不会出什么事的。” “等着瞧吧!”高加说,“不要太自信了。马上就会变的。” 这时,骑兵队给石子打得不耐烦了,上前去打开广场的入口;中间的部队先行,跑步前进。于是,开始乱了。就像《福音书》上说的,排头成了排尾。但是谁也不肯落后。他们不肯丢脸,于是,边逃边骂后面的追兵:“杀人犯!”其实,第一枪还没有放呢。贝德在人堆里乱钻,好像一条鳗鱼,口里尖声叫骂。她赶上了她的朋友,躲在高加的肩膀后面喘气,紧紧靠住克里斯托夫,捏住他的胳膊,不知是害怕还是别有原因,又向奥利维送了个媚眼,边喊边对敌人伸拳头。高加抓住克里斯托夫的胳膊说:“到奥莱莉店里去吧!” 他们只走几步路就到了。贝德同格拉伊沃比他们先到。克里斯托夫正要进去,奥利维跟在他后面。这条街两边都是斜坡,饮食店门前的人行道比街面要高出五六级台阶。奥利维从人流中挤了出来,累得喘气。他厌恶小酒店污浊的空气和狂热的叫喊,不想进去,就对克里斯托夫说:“我要回去。” “去吧,孩子,”克里斯托夫说,“我过一个小时来找你。” “不要再冒险了,克里斯托夫!” “你又吓得发抖了!”克里斯托夫笑着说。 他走进了饮食店。 奥利维正要转弯离开小酒店。再走几步,他就进了一条横街,可以远离拥挤的人群了。忽然一下,他想起了他的小驼子,就转过身去用眼睛找他。恰巧就在这时,他看到艾曼纽从报亭顶上的陈望台掉了下来,被群众推翻了,倒在地上打滚;群众从他身上走过。警察来了。奥利维想也不想,立刻跳下台阶,跑去救人。一个挖土工人看到了危险:马刀已经拔出来了。奥利维伸出手去要把孩子拉起,汹涌而来的警察却把他们两个都撞倒了。挖土工人叫了一声,冲上前去。有几个伙伴跟着他跑。站在小酒店门口的人也跑。一听见呼救声,进去了的人都跑出来。于是,两队人马交锋,互相要掐脖子,做猛兽斗。站在高出街面的人行道的妇女只是呼叫——就是这样,这个小资产阶级的贵族扣动了战斗的扳机,其实,他最不愿意战斗。 克里斯托夫给工人拖进了这场混战,并不知道是谁闯下的祸。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事有奥利维的份儿。他以为他已经走远了,到了十分安全的地方。谁也不可能看清混战的场面。每个人都心无二用,只管招架迎面而来的打击。奥利维已经卷入漩涡,船已经沉到水底下……有一拳并不是打他的,却打中了他的左胸;他刚倒下去,群众就从他身上走过。克里斯托夫却被撤退的人流挤到了战场的另外一头。他并没有敌意,只是轻松地推来推去,像在乡下赶集似的。他几乎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只是觉得好玩,一个肩宽膀粗的警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拦腰抱住时,他还开玩笑说:“抱住我干吗?要跳华尔兹,小姐?” 但是第二个警察又从后面扑到他的背上,他像野猪一样挣扎,对两个警察拳打脚踢,不肯就范。从后面扑上来的那个对手倒在地上……另外一个气得拔出刀来。克里斯托夫看见刀尖只差两寸就要刺到自己的胸脯,赶快闪开,扭住对方的手腕,拼命要夺下他的武器。他莫名其妙;他本来以为是逢场作戏的……他们两个你争我夺,互相打对方的脸。他没有时间考虑了。从对方的眼里,他看出了腾腾的杀气,于是,他自己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眼看自己就像绵羊一样任人宰割。突然一下,他扭转了对方的手腕,把马刀捅向对方的胸脯;马刀捅了进去。他怕他在杀人,他的确杀了人。忽然,在他看来,一切都改变了;他如醉如狂地号叫起来。 他的号叫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群众闻到了血腥味。顷刻之间,他们变成了凶猛的野兽。四面八方都开枪了。家家窗口挂起了红旗。巴黎公社的革命传统教他们筑起了路障。街面的铺路砖挖出来了,街灯的柱子歪了,树木砍倒了,街车推翻了。两个月来为修地铁而挖的沟成了战壕。保护树木的生铁栅栏弄断了,用来攻击对方。武器不是从衣袋里,就是从家里拿了出来。不到一个小时,简直成了暴动;整个街区在包围中。在街垒上,克里斯托夫面目全非,放声高唱他的革命歌曲,有几十个人随声附和。 奥利维给人抬到奥莱莉的小酒店。他失去了知觉。人家把他抬进后面一间阴暗的房子里,放在一张床上。在床脚那一头站着小驼子,面如土色。贝德开始情绪非常激动,从远处看来,她以为是格拉伊沃受了伤,等到认出了奥利维时,她的第一声喊叫却是:“多么侥幸!我还以为是雷沃博呢……” 现在她起了同情心,吻了奥利维一下,把他的头放到枕头上。 奥莱莉像平时一样镇静,解开了他的衣服,先初步包扎了一番。玛奴斯·埃曼来得正是时候,卡纳也同来了,他们老是同出同入的。像克里斯托夫一样出于好奇,他们来看看游行示威,亲眼目睹这场混战,见到奥利维倒下。卡纳哭得厉害,心里却想:“我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 玛奴斯检查了一下伤口,立刻断定无法挽救了。他对奥利维很同情,但待在这里无济于事,他就不再管他,想找克里斯托夫去了。他欣赏克里斯托夫,把他当作一个不正常的人。他知道他对革命的看法,他要阻止克里斯托夫为了别人的事业糊里糊涂地去冒险。在斗殴中打破脑袋还不是唯一的危险。若是抓住了克里斯托夫,一切罪名都要落到他头上。人家早已警告说:警察在监视他;不但他做的糊涂事,甚至别人的也会记在他账上。玛奴斯刚碰到撒维叶·贝纳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可以说是闲逛,也可以说是在履行公务,他顺便和玛奴斯打招呼说:“你那位克拉夫特真疯了。想想看,他居然跑到街垒上去做活靶子!这一回,我们不会饶了他的。老天在上,叫他滚吧!” 说时容易做时难!要是克里斯托夫知道奥利维死了,他会发疯、杀人、送命的。玛奴斯对贝纳说:“他若不马上走,就一定要完蛋。我来把他带走吧。” “怎么带?” “坐卡纳的汽车,就停在街角上。” “对不起,对不起……”卡纳迫不得已地说。 “你把他带到拉洛什去,”玛奴斯接着说,“你们还赶得上去蓬塔利埃的快车。你得打发他到瑞士去。” “他不肯去的。” “他会去。只要我告诉他说耶南会在瑞士和他见面,说他已经先走了。” 玛奴斯不听卡纳反对的意见,就到街垒上去找克里斯托夫。他算不上勇敢,听见一声枪响,就要弯下腰去;他边走边数脚下的铺路石——成单或是成双——算自己会不会送命。但他并没有退缩,而是一直走到底。他走到时,克里斯托夫正在推翻了的街车上,骑着一个轮子,拿着一把手枪,朝天开枪玩呢。街垒周围,都是些巴黎的乌合之众,像是倾盆大雨之后阴沟里倒流出来的污水,街面上吐出来的浊流。第一批战斗的工人都给脏水淹没,看不清楚了。玛奴斯呼唤背朝着他的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他爬上去,拉拉他的袖子,克里斯托夫推了他一下,几乎使他跌下来。玛奴斯不屈不挠地又爬上去,高声喊道:“耶南……” 在一片喧哗声中,下半句话听不见了。克里斯托夫忽然闭了嘴,手枪从手上掉下来,赶快爬下街垒来找玛奴斯。玛奴斯拉住他就走。 “你得赶快逃走。”玛奴斯说。 “奥利维呢?” “赶快逃走。”玛奴斯又说。 “为什么?真该死!”克里斯托夫说。 “再过一个小时,街垒就守不住。今天晚上,你就要被捕了。” “我干了什么啦!” “瞧瞧你这双手……得了!……你的事是一清二楚的。他们不会放过你。大家都认得你。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奥利维在哪里?” “在家里。” “我要去找他。” “不行。警察就在门口等你。奥利维要我告诉你。快走!” “你要我到哪里去?” “去瑞士。坐卡纳的车走。” “奥利维呢?” “没时间谈话了……” “我不见他不走。” “你在瑞士会见到他。他明天来找你。他会坐头班车。快走!我等会儿再告诉你。” 他一把抓住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给喧嚣的声音、疯狂的浪潮搞得疯头癫脑,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也不明白人家要他做什么,就让他拉走了。玛奴斯在一手抓住他胳膊的时候,另一只手抓住卡纳,卡纳并不乐意听人支配,但硬被他推进了汽车。虽然卡纳人好,不愿意克里斯托夫被捕,但他情愿让别人来救,而不是他自己。玛奴斯了解他胆小怕事,觉得他靠不住,放心不下。汽车正在发动,要开走了,玛奴斯忽然改了主意,上车坐到他们身边。 奥利维一直没有恢复知觉。房间里没有别人,只剩下奥莱莉和小驼子。房子凄凄惨惨,空气不好,光线不好!天快黑了……有一刹那,奥利维从深渊里浮了上来。他的手感觉到了艾曼纽的嘴唇和眼泪。他有气无力地微微一笑,想用手去摸摸孩子的头。他的手多么重啊!……他又沉下深渊去了。 在濒临死亡的人头边,在枕头上,奥莱莉放了一小束五月一日的节花,那是几株铃兰。在院子里,一个没有关紧的龙头让水滴滴答答流进水桶。一刹那间,从思想深处浮起了几个颤抖的形象,就像快要陨灭的光线……一所外省的房子,墙上爬着紫藤;一个花园,有一个孩子在玩,他躺在草坪上;一道喷泉洒落在石池里。一个小女孩儿在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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