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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六


  “什么好事?一个人成功了。但有什么用处?什么也没有改变。戏院,音乐会,一切都是原样。不过是新风气代替了旧风气而已。他们并不了解你,或者只有肤浅的了解,心就已经想到别地方去了……你自己呢,你了解别的艺术家吗?至少,他们并不了解你。那些你最爱的艺术家离你多么远啊!你还记得你的托尔斯泰吗……”

  克里斯托夫给托尔斯泰写过信;他热情洋溢地赞美托翁的书,想给他的一个民间故事配上音乐,征求他的同意,并且把自己的歌曲集寄去了。托尔斯泰没有回信,就像舒伯特和柏辽兹把自己的杰作寄给歌德没有得到回音一样。托翁要人演奏了克里斯托夫的音乐作品,作品使他生气,因为他听不懂。他认为贝多芬是颓废派,莎士比亚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派。相反,他倒喜欢温情脉脉的小作家,使戴头发的国王入迷的羽管键琴音乐,并且认为《女仆忏悔录》是本符合基督教义的书……

  “大人物用不着我们,”克里斯托夫说,“我们应该想到大人物以外的人。”

  “谁?小市民吗?那些给生活戴上假面具的影子?为这些人演戏,作曲?为他们浪费生命!那是多么痛苦!”

  “啊!”克里斯托夫说,“我们的看法差不多;但是我不难过。他们并不那么坏!”

  “好一个德国的乐天派!”

  “他们也是人,和我一样的人。为什么他们不能了解我?——他们不了解我,难道我就应该感到痛苦?在这成千上万的人中,总会有一两个支持我的,那就够了,只要开一扇天窗就可以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想想那些天真的观众,那些年轻人,那些年长的老实人,你的悲剧美得使他们超越了他们平凡的生活。不要忘了你自己的小时候!如果能给别人——哪怕只是一个人带来别人从前给过你的幸福和快乐,那有什么不好呢?”

  “你以为真会有一个人了解你吗?我到底还是怀疑……最爱护我们的人是怎么爱护的?是怎么看我们的?他们会看人吗?他们捧我们,但贬低了我们;因为他们同样会捧一个蹩脚演员;他们以为我们和人家瞧不起的傻瓜不相上下。凡是走红的人,在他们看来,都是不分高低的。”

  “然而,能流传后世的伟人才是真正的伟人。”

  “那不过是距离在起作用!你离山越远,山显得越高。你看得清山有多高,但你离山却更远了……何况哪一个人说得清谁最伟大呢?难道你认识死了的古人吗?”

  “去你的吧!”克里斯托夫说,“即使没有人感觉得到我是哪种人,我还是那种人。我有我的音乐,我爱音乐,相信音乐,音乐比什么都更真实。”

  “你搞你的艺术是自由的,要搞什么,就搞什么。可是我呢,我能搞什么呀?我不得不演分派给我的角色,演来演去,一直演到自己生厌为止。话又说回来,我们在法国到底还没有像美国演员那样当牛做马,演一万遍《里普大梦》或者《罗伯特·玛凯尔》,浪费了二十五年生命,就像驴子转磨一样演一个无聊的角色。不过我们也走上这条路了。可怜的戏剧!观众不能容忍天才,即使是一丝一毫也要磨平截短,拔毛去皮,还要涂上一层时髦的香膏……变成一个‘时髦的天才’!难道这还不要了你的命?……浪费了多少精力!瞧他们是怎样糟蹋穆内这个悲剧演员的!他一生有什么角色好演?只不过两三个值得演的人物:一个俄狄浦斯,一个殉教的波利约特。其余的都是蠢货!但想想看:他本来可以演出多么伟大而光荣的角色来!……在法国之外也不见得更好。意大利人是怎样糟蹋杜丝的?她怎样浪费了她的一生?演了多少无聊的角色!”

  “你真正的角色,”克里斯托夫说,“是要勉强这个世界演出有感染力的艺术品。”

  “你再拼命也没有用,而且也划不来。只要一部有感染力的作品上了舞台,就会失掉伟大的意义,变成虚情谎话。观众的气息污染了作品,在沉闷的城市里,在发臭的土地上,观众已经不再知道什么是新鲜空气,什么是大自然,什么是合乎情理的诗意;他们只知道矫揉造作的诗,就像我们涂脂抹粉的脸一样……再说……再说……即使演得成功!……不对,那也充实不了生活,充实不了我的生活……”

  “你还在想他。”

  “谁?”

  “你自己明白。那个坏家伙。”

  “不错。”

  “即使你得到了他,那个坏家伙,即使他爱你,说老实话,你也不会幸福,你还会自寻烦恼的。”

  “说得不错……唉!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过去挣扎得太久了,受到的折磨太多了,再也找不到平静了,我心里总感到焦躁不安……”

  “即使在受折磨以前,你也是急躁的。”

  “这很可能……你说得不错,其实,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急躁不安了。”

  “那你要怎么办呢?”

  “那我怎么知道?这超过我的能力了。”

  “这我明白,”克里斯托夫说,“我少年时代也是这样的。”

  “对,但你现在长大成人了。我呢,我却老也长不大。我永远成不了一个完全的女人。”

  “世上没有完人。幸福在于了解自己的局限性,而且感到满足。”

  “我不行了。我已经失掉了幸福。生活逼得我筋疲力尽,成了残废。然而,我总觉得,不像大伙那样,我本来也可以做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漂亮的女人。”

  “你现在还可以做到。我看你现在这样就很可能。”

  “告诉我你现在怎样看我。”

  他就描写她在自然而协调的情况下本来会怎样发展,怎样幸福,怎样爱人又为人所爱。她听得情意绵绵。但听完后,她说:“不行,现在不可能了。”

  “那么,”他说,“你应该像亨德尔瞎了眼睛之后那样安慰自己:

  无论现状如何,都是理所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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