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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一


  他后悔自己不该不客气,就握住她的手:“对不起,”他说,“我总怕人家责备他。可怜的孩子!他和我一样痛苦……不错。我们不再见面了。”

  “他也没有给你写信?”

  “没有。”克里斯托夫说时有点难为情……

  “生活多不幸啊!”亚诺太太停了一会儿说。

  克里斯托夫抬起头来。

  “不,不能说生活不幸,”他说,“只能说生活有不幸的时刻。”

  亚诺太太要掩饰内心的辛酸,又接着说:“过去相爱的,现在不爱了。爱有什么用?”

  “已经相爱过就行了。”

  她还要说:“你为他做出了牺牲。如果你的牺牲至少能对你爱的人有点好处,倒也罢了!但是你的牺牲并没有使他幸福!”

  “我并没有做出什么牺牲。”克里斯托夫生气了,说:“如果我做出了牺牲,那也是我乐意的。这没有什么可以争论。一个人做的,是他应该做的事。如果不做,他会觉得痛苦!什么牺牲,真是胡说八道!不知道是哪些心灵空虚的神父,把阴阳怪气、耸肩缩颈的新教徒所谓的不幸观念,和牺牲混为一谈了。似乎牺牲一定是不幸的……见鬼去吧!如果牺牲对你说来就是不幸,而不是快乐,那何必牺牲呢?你也犯不着啊!并不是普鲁士国王勒令你去牺牲,而是自觉自愿的。如果你感觉不到牺牲的快乐,那就去你的吧!你并不配生活。”

  亚诺太太听着克里斯托夫讲,瞧也不敢瞧他一眼。忽然,她站起来,说了一声:“再见。”

  那时,他才想到她来一定是有什么心里话要告诉他,于是,赶快说:“啊!真对不起,我太自私,只顾谈自己。再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说:“不行,我要走了……谢谢……”

  她说走就走。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再见面。她销声匿迹了;他既不去看她,也不去看“夜莺”。他喜欢她们,但怕和她们谈难堪的事。再说,她们安静而平凡的生活,疏淡的气氛,这时对他并不合适。他需要看到新的面孔;他一定要有新的兴趣,新的爱情。

  为了忘却自己,他又上戏院去,他已经很久不去了。再说,在他看来,戏院对音乐家是一所有趣的学校,可以观察、记录感情的升降起伏。

  这并不是说:他对法国戏剧比初到巴黎时更有好感。他除了对那套永远不变的陈旧而粗野的主题、对爱情的心理生理分析不感兴趣之外,法国人的戏剧语言,尤其是诗剧在他看来也显得特别矫揉造作。他们的散文和韵文都不合乎人民生活中的语言,不能表现他们的天才。散文不够自然,最好的也超不过报上的专栏文章,最差的就是像副刊的下里巴人了。他们的诗证明了歌德的俏皮话言之有理:

  无话可说就写诗。

  他们的散文啰啰唆唆,别别扭扭;形象也是东拉西扯,移花接木,并没有内心的感受,使真诚的读者觉得是在说谎。克里斯托夫认为这些诗剧并不比高声大叫、虚情假意的意大利歌剧,或者过分花哨的练声曲更高明。使他感兴趣的不是剧本,而是演员。说来也怪,连剧作者也在努力模仿戏子。“如不把角色写得和戏子一样坏,演出就不会成功。”自从狄德罗写了这句名言以后,情况并没有好转。演员成了艺术的模型。只要一个演员出了名,他就可以有他的戏班子,有为他量体裁衣的剧作家,而剧本也就是以他为模型写的了。

  在这些出名的文艺模型之中,芳丝华芝·乌东引起了克里斯托夫的注意。一两年来,她已经风靡了巴黎。当然她有人为她写剧本,然而,她并不只演为她写的作品;她演的剧目中包括易卜生和萨杜、邓南遮和小仲马、萧伯纳和亨利·巴太依。有时,她甚至在王家剧院念起古典戏剧的六音步诗句,或者置身于莎士比亚的人物洪流之中。她演这些角色并不得心应手。其实,无论她演什么角色,演的都是她自己,只不过是她自己而已。这是她的弱点,也是她的拿手功夫。只要观众不是全神贯注看她这个人,她的演出并不精彩。一旦她引起了观众的好奇心,她演什么都好得出奇。的确,一看到她,你会忘了那蹩脚的作品,是她用生命美化了戏剧。一颗素昧平生的心把女性的肉体塑造成了一个谜,这对克里斯托夫而言,比她演的戏更动人得多。

  她的侧影很好看,清清秀秀,有悲剧味。不是罗马式的重笔勾勒。她的线条细致,像巴黎人,像约翰·古雄的雕刻,既像女人,又像少年男子。她鼻子短,但长得好。嘴巴很美,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道痛苦的皱纹。脸颊显得聪明,清瘦得像年轻姑娘,表情令人感动,反映了内心的痛苦。下巴看得出意志的坚强。脸色苍白。一张习惯于不动声色的脸,但不由自主还会泄露感情,浑身的皮肉都流露出她的灵魂。头发和眉毛很秀气,眼睛变化多端:珍珠色,琥珀色,有时还会闪出绿光或者金光,真像雌猫的眼睛。她看起来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也像一只雌猫,眼睛睁开,待机而动,满肚子怀疑,即使神经忽然松弛,也暗藏着杀机。她不像看起来那么高,那么瘦,肩膀很漂亮,胳膊很匀称,手又长又软。她梳妆打扮,都分寸合度,不像某些女明星浪漫随便,或者过分讲究——这点她又很像雌猫,虽然出身并不入流,却有高贵气质。但在灵魂深处,她还有改不掉的野性。

  她大约是三十岁差一点。克里斯托夫在伽玛希那里听到过谈论她。这些粗野的人也拜倒在她裙下,说她是个浪漫、聪明、大胆的女人,像钢铁般强硬,胸中燃烧着野心,不怕吃苦,非常任性,很难对付,脾气过激,在下层社会打过滚儿,才爬上今天光荣的宝座,所以一直要吐出这口怨气。

  一天,克里斯托夫坐火车去默东看“夜莺”,一开车厢门,看见这个女明星已经坐在那里。她看来又激动,又痛苦;克里斯托夫一上车就使她不高兴。她转过身去,目不转睛地瞧着对面的窗玻璃。但克里斯托夫看到她神色不对头,就不断地盯着她,流露出的同情既天真,又叫人不自在。她不耐烦了,狠狠地瞅了他一眼,他却没有明白过来。到了下一站,她走出了车厢,上了另外一节车。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可惜晚了一点——她是要躲开他:因此,他觉得很难堪。

  几天以后,在同一条铁路线上的一个车站,他坐在月台唯一的长凳上等火车回巴黎。

  她也来了,在他身边坐下。他想站起来。她却说:“坐下吧。”

  他们两个坐着。他道歉了,说那一天不该逼得她换车厢;说若是早知道他妨碍了她,他会自动下车的。她微微一笑,打趣地答道:“的确,你那天叫人受不了,干吗眼瞪瞪地瞅着我!”

  他说:“真对不起;其实,我也是身不由己……你那天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那又怎么样?”她说。

  “那叫我受不了。要是你看见有人要淹死了,难道你不会伸出手去救他?”

  “我吗?不会,”她说,“我会把他的头按下水去,叫他早点完蛋。”

  她说这话时,痛苦中带有幽默;他一听傻了眼,她却笑了一笑。

  火车来了。车厢都已坐满,只有最后一节车厢还有空位。她上了车。列车员催旅客快点。克里斯托夫不想旧戏重演,要另外找一节车厢。她却对他说:“上来吧。”

  他上了车。她说:“今天没关系了。”

  他们谈起话来。克里斯托夫认真向她解释:对人不该漠不关心;而互相帮助,互相安慰,对大家都有好处……

  “安慰,”她说,“对我没有什么好处……”

  克里斯托夫坚决反对。

  “不错,”她放肆地微微一笑,又说,“安慰别人,对自己是有好处的。”

  他过了一阵子才明白。等到他明白过来,等到他猜出她的用意是在怀疑他有个人打算,其实,他只是为她着想,于是,他气得站起来,打开车厢的门就要下车,而火车还在行进中。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拉住。他气呼呼地坐下,关上车厢门时,火车刚刚进入地道。

  “看,”她说,“你要送死吗?”

  “我不管。”

  他不愿再和她谈话。

  “人太蠢了,”他说,“互相折磨,自讨苦吃;等到有人来帮忙,又怀疑别人。这真倒胃口。这种人哪里有人味。”

  她笑着要他平心静气。她把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她和和气气地对他说话,叫着他的名字。

  “怎么,你认识我?”他问。

  “在巴黎,谁不认识谁呀?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过我错了,刚才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你是个好人,你,我看得出。得了,别生气啦。好!我们讲和吧!”

  他们握握手,像朋友一样谈起来。她说:“这也不能怪我,你看!我打过交道的人多着啦,不能不防一手。”

  “我也时常上当,”克里斯托夫说,“不过我还是一直相信人。”

  “我看得出,你大约是天生的糊涂虫。”

  他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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