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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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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以为她不在家。平常这个时候,她是在教课的;但这一天,她得到学生的通知,请她今天不必去了。她心中暗自高兴,虽然她微薄的收入账上又要减少几个法郎;但是她太累了,于是,躺在床上,要心安理得地休息一天。奥利维散了学,带了一个同学回来。他们坐在隔壁房间闲谈。她听得见他们的话,他们毫无拘束,以为隔壁没人。安东妮蒂微笑地听着弟弟快活的声音。但是不久,她的笑容消失了,血液冰凉了。他们谈了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话,低级下流,令人厌恶,而他们却似乎扬扬得意。她听见奥利维的笑声,这是她的小弟弟奥利维;但她认为是清白无辜的嘴唇,却吐出了下流的脏话,气得她浑身发冷。尖锐的痛苦穿透了她的心灵深处。 这段时间拖了好久:他们谈起来不觉得累,她听起来又不能塞住耳朵。最后,他们出去了;只剩下安东妮蒂一个人。于是,她哭了起来:她心中怅然若失;她理想化了的弟弟形象被玷污了,她的宝贝弟弟堕落了,这比要她的命还更痛苦。晚上,他回来后,她什么也不说。他看得出她哭过了,但不知道为了什么。他也不明白姐姐为什么改变了对他的态度。过了好些时候,她才恢复过来。 弟弟给姐姐最痛苦的打击是他一夜没有回家。她等了一整夜,没有睡觉。她感到痛苦的,不只是他道德上失去了纯洁,而是她心灵最隐蔽的深处受了伤害——这些神秘的地方活动着一些见不得人的情感,她就给这些情感罩上了一层面纱,和自己隔离开来。 其实,奥利维是要表现他的独立性。早上回家,他做好了姿态,准备毫不客气地对付姐姐的劝告。他踮着脚溜进房子,免得吵醒她。但当他看见姐姐站在那儿等他,脸色苍白,眼睛都哭红了,当他看见姐姐不但不怪他,反而一声不响地为他做早餐,准备他去上学,她一句话也不说,但看起来却很痛苦,整个形象就是活生生的无言责备,这时,他再也受不了,就扑倒在她脚下,把头埋在她裙子里,两人一同哭了起来。他自己觉得很羞愧,对在外面过夜又悔又恨,认为自己是变坏了。他要说话,她却把手遮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他就吻她的手。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再说,心里都谅解了。奥利维发誓不辜负安东妮蒂的期望。但姐姐不能这么快就忘了心头的伤痛,她像害了一场大病刚好似的。他们之间有了顾忌。姐弟之爱还是一样强烈;但姐姐在弟弟心中看到了陌生的东西,看到了她害怕的东西。 她在奥利维心中隐约见到的东西使她格外心慌意乱,因为就在这个时期也有男人追她。她在晚上回家,尤其是在天黑以后不得不出去拿回抄件,或者送走抄件的时候,老有男人跟着,找她攀谈,说些粗野的话,叫她痛苦得受不了。只要可能,她就勉强弟弟陪她,借口要他散步;但他不太愿意,她也不敢坚持,怕妨碍他做作业。外地人纯洁的心灵适应不了巴黎的习俗。到了夜晚,巴黎简直成了一个妖魔鬼怪出没的森林,她一出门就胆战心惊,不敢回头,唯恐后面有鬼。然而,不出去又不行。她总要磨蹭好久,还拿不定主意;为此,她也感到痛苦。但一想到她的小奥利维也会——或者已经——像那些男人一样追女人,她回家时甚至很难伸出手来向他问好。弟弟哪里想得到姐姐对他会这样反感…… 她不算非常漂亮,但很有迷人的魅力,她无意识的一举一动,都能引人注目。衣服穿得简朴,几乎总是黑色,身材不算高大,但很苗条,显得娇弱,不大说话,悄悄地穿过人群,不想惹人注意,反倒令人难忘她那温柔困倦的眼睛和娇小纯净的嘴巴深入人心的甜美韵味。有时她也看得出人家喜欢她,她却不知如何是好——自然心里也有几分高兴……谁说得出宁静的心灵在感到别人好意的时候,会不知不觉地增添多少温存亲切的娇媚姿态啊?看起来只是动作稍微有点不自然,眼光有点羞答答的,不敢正面看人,但这既动人心,又惹人爱。这种难为情的姿态更吸引人。她会激起别人的欲望;既然她家清贫,生活上没有人保护,别人就毫不在乎地有话实说了。 有时,她也参加犹太阔佬的“纱笼”晚会,她在一个学生家里认识了纳端夫妻,他们对她关心,她虽然不喜欢交际,也不免到他们家去过一两次。亚弗莱·纳端先生是巴黎有名的教授,很有学问,同时很爱交际,深刻和肤浅奇妙地混合在一起,这种人品在犹太社会中并不少见。在纳端太太身上,却是真心实意和世风习俗平分秋色。他们两人都对安东妮蒂慷慨大方,真诚亲热,但只是断断续续地表示好感——安东妮蒂在犹太人当中得到的同情,反比在天主教徒当中更多。 犹太人有不少缺点;但是他们有一个大优点,首先就是:他们都是活人,对人都很关心,对人性都了解;只要和人有关的事,他们都不陌生,他们尤其关心活着的人。即使他们缺少真诚温暖的同情心,但他们的好奇心永远促使他们去寻求多少有些价值的心灵和思想,虽然这些心灵或思想和他们的并不相同。一般说来,他们并不肯帮大忙,因为他们同时对太多的事感兴趣,虽然口里说对世俗的浮华虚荣不大在乎,其实,他们并不比任何人看得开。不过,他们还是做了些事,比起当代社会上无动于衷的人来,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他们是使社会行动起来的发酵剂,使社会生气蓬勃的动力——安东妮蒂碰多了天主教徒的钉子,撞多了冷漠无情的墙壁,感到纳端一家对她的关心,虽然还停在表面上,已经是很有价值的了。 纳端太太隐约看到安东妮蒂尽心尽力的生活;感到她外表和内心的魅力,就主动要对她提供保护。纳端太太没有子女,但喜欢年轻人,时常邀请他们到家里来;她再三约过安东妮蒂,叫她不要过孤独的生活,应该有点娱乐。她很容易就猜到安东妮蒂不喜欢交际,部分原因是她生活拮据,就要送她一些漂亮的化妆品,但安东妮蒂自尊心强,不肯接受;这位好心的保护人就想方设法,使她不得不接受一些小礼物。哪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没有一点爱美的虚荣心呢?安东妮蒂既感激,又不好意思。她只得勉强去参加纳端太太家的晚会,时间隔得越久越好;因为她年轻,不由不感到愉快。 但在这个鱼龙混杂的社交界里,有形形色色的年轻人,得到纳端太太保护的少女既清贫又漂亮,立刻成了两三个浪荡青年的猎物,他们看准了目标,以为十拿九稳可以到手。他们猜测一个羞答答的少女能走到哪一步。她甚至成了他们打赌的赌注。 一天,她得到了几封匿名信——说准确点,是捏造了几个贵族名字的信件——向她表示爱慕,先是甜言蜜语,情意迫切,定下了约会的时间;后来,很快就变成了厚颜无耻的恐吓信,不久,恐吓又变成了谩骂,说些低级下流的话,把她的衣服剥光,详详细细地描写她肉体的隐私部分,用些粗俗不堪的话来侮辱她,表示自己的情欲;他们欺负她不懂时下的风气,说她如果不来赴约,就要叫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乖露丑。她难过得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招来天外的横祸;这种谩骂烧伤了她的洁身自好感。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出这困难的处境。她又不肯告诉弟弟,怕他受不了,甚至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她没有朋友好商量。找警察吧,那怎么行?岂不会闹得更丢人!然而,这事不结束又不成。她感到不能不闻不问,不理会是无济于事的,坏家伙一定不肯善罢甘休,不到危险关头是不会悬崖勒马的。 果然,坏家伙又寄来了最后通牒,勒令她第二天到卢森堡美术馆见面。她只好去了——她思来想去,相信这个折磨她的人一定是在纳端太太家见过的。有一封信中的几句话只可能是指在那里发生的事。于是,她请纳端太太帮忙,陪她坐马车到美术馆去,并请她在车上等她一会儿。安东妮蒂进门去了。在指定的一张名画前面,那个恶少得意扬扬地走了过来,装得很有礼貌地和她攀谈。她不开口,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等到话说完了,他又开玩笑似的问她为什么这样看人。她答道:“我在看一个卑鄙的小人。” 这样一句话并不会使小人大惊失色,他反倒装得亲热了。于是,她又说:“你不是威吓说要我当众出丑吗?我现在就献丑来了。看你怎么出丑!” 她浑身颤抖,提高了说话的声音,表示不怕别人注意。果然有人注意他们了。坏家伙看见吓不倒她,就放低了声调。她却劈面又说一句叫他下不了台的话:“你是个卑鄙的小人!” 一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坏家伙不肯服输,紧紧跟在后面,安东妮蒂走出了美术馆,小人寸步不离。她笔直走向在门口等她的马车,忽然一下打开车门,使她的追随者迎面碰到了纳端太太。纳端太太认出了他,并且叫他的名字。他不好意思,赶快溜之大吉。 安东妮蒂不得不把事情告诉她的保护人。她并不大愿讲,所以说话有保留。要让外人知道她内心的秘密,了解她难以启齿的创伤,那对她是很痛苦的。纳端太太怪她没有早告诉她。安东妮蒂却求她不要再对别人讲了。丑事不可外扬,就算到此为止;纳端太太不必对那个小人关上大门,他自己也不敢再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安东妮蒂还有一件伤心事,不过性质大不相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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