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一七四


  克里斯托夫非常愉快地望着她,一个温柔的面孔能滋润他的心灵;他能够欣赏而不起非分的念头;他能从中得到愉快、力量、平静——甚至美德。她呢,那不消说,自然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在看她;于是,他们之间不知不觉地建立了互相吸引的磁流。因为他们几乎每次音乐会都坐在老位子上,他们不久就了解了彼此的兴趣。一听到某几段,他们总会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眼色;她听到特别喜欢的乐句,就会稍微伸出舌头,仿佛要舐嘴唇,仔细品味;如果要表示她不喜欢,她会轻蔑地噘起小嘴。这些小动作带有几分讨好的稚气,只要发现了有人注意自己,谁也难免有点做作。有时听到严肃的作品,她也会做出认真的神情,侧着脑袋,集中精力,脸露微笑,眼角偷偷看她是否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们已经成了好朋友,虽然他们还没有谈过一句话,甚至从来没有想到——至少克里斯托夫是这样——在散场时见见面。

  机会到底来了,在一次晚场音乐会上,他们恰巧坐着相邻的位子。两人互相一笑,但还犹豫了片刻,才友好地谈起话来。她的声音有诱惑力,谈到音乐,她却说了很多傻话,因为她要不懂装懂;其实她只是喜欢,并不理解,好音乐和坏音乐,马斯涅和瓦格纳,她都一视同仁;只有太庸俗的作品她才厌恶。音乐对她只是感官的享受,她全身的毛孔都在吸收音乐,就像天神化为金雨潜入了幽禁公主的宝塔。

  《特里斯坦》的序曲听得她浑身冰冷,仿佛半死一般;《英雄交响曲》却又使她感到满心欢喜地成了战俘。她告诉克里斯托夫:贝多芬又聋又哑,面目丑陋不堪,尽管如此,若是她认识贝多芬,还是会爱上他的。克里斯托夫反对,说贝多芬并不那么丑;于是,他们讨论起美和丑来;她承认这是个口味的问题;一个人说美的,换个人可以说不美;“人又不是金币,哪能两面讨好!”——其实,她不说话更能讨他喜欢,他们更能互相了解。听《伊索尔德之死》时,她伸出汗淋淋的手给他捏着,一直等到曲终为止;两个人都感到交响乐的声波通过他们的手指流遍了他们全身。

  他们一同走出会场;时间已经快到半夜。两个人边谈边走,走上了拉丁区;她挽着他的胳膊,他送她回家;但到了门口,她正想带他进去,他却没有注意她挽留的目光,离开她就走了。当时,她简直目瞪口呆,然后,不禁生起气来;再过一会,想到他这样傻,她又笑得前俯后仰;但一回到房里,脱下衣服,她感到孤零零的,到底悄悄哭起来了。下次再在音乐会上见面,她想表示生气、冷淡,并有点不好惹,但他是这样好心好意,使她狠不下心来,于是,他们又谈话了;不过,她现在对他的态度有所保留。

  他对她还是谈心里话,但是很有礼貌,谈的是正经的事,美好的事,谈他们同听的音乐,谈音乐对他的意义。她用心听,想和他有相同的看法,但往往抓不住他话里的意思;不过,她还是一样相信他说得对。她对克里斯托夫的尊敬中带有感激之情,但她几乎没有对他表示过。他们两个都心照不宣,只在音乐会上谈话。有一次他看见她在大学生中间。他们只是正正经经地打个招呼。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谈他。她的灵魂深处有一个神圣的小天地,里面有美好、纯洁、安慰人心的东西。

  就是这样,克里斯托夫随便到哪里,只要他在哪里,就会发挥作用,给人力量,给人安慰。随便他走过什么地方,都会不知不觉地留下他内心光辉的踪迹。但是他自己却毫无察觉。在他身边,在他屋里,有一些他没见过的人,他们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感染上这颗好心发射出来的光辉。

  几个星期以来,克里斯托夫没有钱去听音乐会,即使餐餐吃素也省不下钱了,现在冬天一到,他在那间顶楼上的房间里冷得要命;老是坐在桌子前一动不动,他也受不了。于是,他下楼去,到巴黎街上走走,身子可以暖和一点。他有本领暂时忘却热热闹闹的城市,逃入无始无终的时间里去。只要在乱哄哄的街道之上,看到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月亮高挂在无边无底的天空,或是圆滚滚的太阳沉浸在白茫茫的浓雾里,他就会觉得街道的喧哗溶化在一片无限的空虚之中,现实的生活似乎成了很久很久……几百年前历史生活的幻影……大自然粗野而伟大的生命力,披上了文明的外衣,使普通人一点也看不出来,但只要稍微显示了一点蛛丝马迹,就会在他眼前原形毕露,显出本来面目。砖石缝中长出来的青草,在战火连天、弹坑遍地、荒无人烟的大街上,被钢铁枷锁掐死的枯树缺少空气,缺少泥土,却能死里逃生;一条走过的狗,一只飞过的鸟,原始生物幸存下来的一点遗迹;铺天盖地的小飞虫;神出鬼没地制造无人区的流行病:虽然人间的暖室压得他透不出气,但只要大地神灵的呼吸向他迎面吹来,像鞭子一样抽他,他就会精神焕发。

  在这种漫长的散步中,他往往空着肚子,好几天不和任何人交谈,只是没完没了地做梦。不吃东西,又不说话,更加重了他病态的心情。夜里,他睡得不安稳,连做梦也累得精疲力竭,因为他不断地梦见老家,梦见小时候住过的房间;他总觉得音乐缠身,不肯罢休。白天,他老和活在他心里、得到他热爱、已经和他生离死别的人谈话。

  十二月里一个潮湿的下午,严霜盖满了冻僵的草地,深色的屋顶和浅色的圆顶在雾中显得朦朦胧胧,枯叶落尽的老树露出七扭八歪的瘦长枝丫,沉浸在茫茫雾气中,看来像是海底下的植物——克里斯托夫前一天起就冷得打哆嗦,一直没有暖和过来,他走进了卢浮宫,对这儿他几乎还不太了解。

  直到这时为止,他对绘画并不大感兴趣。他只全神贯注于内心世界,外部世界的形和色就超出了他掌握的范围。形和色也有音乐的节奏,也能够对他起作用,但这只是变了形的共鸣。当然,他的本能也模模糊糊地感到:视觉形式和听觉形式的和谐,都受到同一规律的支配,而从心灵深渊里涌现出来的声色两道洪流,灌溉着人生这座大山相辅相成两个山坡。但是他只认得听觉的山坡,一进视觉的王国他就迷路了。因此,他看不到法国最微妙的魅力,也许是最自然的迷人之处,因为法国的视觉最清晰,她是光与色世界的王后。

  克里斯托夫即使对绘画感兴趣,他的德国味也太重了,不容易适应法国人对事情的不同看法。他也不是新派的德国人,不会否定德国人的感觉方式,自认为热爱法国印象派或十八世纪的法国画,有时甚至走得更远,自命比法国人还更懂得法国。克里斯托夫也许还是个未开化的蛮子;但他老老实实承认自己不懂。蒲舍画上肉感的屁股,华多画上丰满的下巴,烦恼的牧羊人,穿着紧身胸衣的胖牧羊女,葛莱士画的奶油小生,卖媚眼的正经女人,弗拉高那画上撩起的衣裙,这些脱衣舞的诗情画意在他看来,并不比街头的色情画报趣味更高。他不理解法国画的和谐更加丰富多彩光辉夺目;法国古老的文明是欧洲最讲究的文明,他们穷奢极欲的梦,有时又是忧郁的梦,对他都太陌生。

  至于十七世纪的法国画,他也不能欣赏宗教仪式的虔诚和堂皇富丽的画像;最严肃的法国大师有点冷漠的克制,尼古拉·波生引以为傲的作品蒙上了灰色,斐列伯·特·香班涅的苍白画像上露出了灰色的灵魂,使克里斯托夫对古老的法国艺术敬而远之。至于新派艺术,他一点也不了解。即使了解,恐怕也是误解。在德国时,他觉得有魅力的现代派画家,只有一个巴塞尔人鲍格林,但鲍格林并没有教会他欣赏拉丁艺术。克里斯托夫只记得这个粗野的天才对他的冲击,天才闻起来有泥土味,还有斗兽英雄身上发出来的野味和怪味。克里斯托夫的眼睛看惯了强烈的光线,习惯于那个野蛮人如醉似狂地涂抹的五颜六色,反而很难适应法国艺术半明半暗的色调,软绵绵地堆砌起来的和谐。

  但生活在异国不可能不受异国的影响。异国总要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就是关起门来,待在家里也没有用,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还是有所变化了。

  那天晚上他在卢浮宫的展览厅参观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有所不同。他既冷又饿,既疲倦又孤独。在他周围,阴影笼罩着空寂的画廊,沉睡的形象似乎有了生命。克里斯托夫一言不发,浑身冰冷,走过了埃及的狮身人面像,亚述的怪兽,班尔塞巴里的公牛,巴利西的巨蟒。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神话世界,内心升起了一种神秘的冲动。人类的梦幻包围着他——那是心灵中的奇花异葩……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